《二月》

作者：柔石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www.m9981.com

一

是陰曆二月初，立春剛過了不久，而天氣卻奇異地熱，幾乎熱的和初夏一樣。在芙蓉鎮的一所中學校底會客室內，坐著三位青年教師，靜寂地各人看著各人自己手內底報紙。他們有時用手拭一拭額上的汗珠，有時眼睛向門外瞟一眼，好像等待什麼人似的，可是他們沒有說一句話。這樣過去半點鐘，其中臉色和衣著最漂亮的一位，名叫錢正興，卻放下報紙，站起，走向窗邊將向東的幾扇百頁窗一齊都打開。一邊，他稍稍有些惱怒的樣子，說道：

「天也忘記做天的職司了！為什麼將五月的天氣現在就送到人間來呢？今天我已經換過兩次的衣服了：上午由羔皮換了一件灰鼠，下午由灰鼠換了這件青緞袍子，莫非還叫我脫掉赤膊不成麼？陶慕侃，你想，今年又要有變卦的災異了──戰爭，荒歉，時疫，總有一件要發生呢？」

陶慕侃是坐在書架的旁邊，一位年約三十歲，臉孔圓黑微胖的人；就是這所中學的創辦人，現在的校長。他沒有向錢正興回話，只向他微笑的看一眼。而坐在他對面的一位，身軀結實而稍矮的人，卻響應著粗的喉嚨，說道；

「哎，災害是年年不免的，在我們這個老大的國內！近三年來，有多少事，江浙大戰，甘肅地震，河南盜匪，山東水災，你們想？不過像我們這芙蓉鎮呢，總還算是世外桃源，過的太平日子。」

「要來的，要來的，」錢正興接著惱怒地說：「像這樣的天氣！」

前一位就站了起來，投趣地向陶慕侃問：

「陶校長，你以為天時的不正，是社會不安的預兆麼？」

這位校長先生，又向門外望了一望，於是放下報紙，運用他老是穩健的心，笑迷迷地誠懇似的答道：

「那裡有這種的話呢！天氣的變化是自然底現象，而人間底災害，大半部是人類自己底多事造出來的；譬如戰爭──」

他沒有說完，又抬頭看一看天色，卻轉了低沉的語氣說道：

「恐怕要響雷了，天氣有要下雷雨的樣子。」

這時掛在壁上的鐘，正鐺鐺鐺的敲了三下。房內靜寂片刻，陶慕侃又說：

「已經三點鐘了，蕭先生為什麼還不到呢？方謀，照時候計算應當到了。假如下雨，他是要淋的濕的。」

就在他對面的那位方謀，應道：

「應出來了，輪船到埠已經有兩點鐘的樣子。從埠到這裡總只有十餘里路。」

錢正興也向窗外望一望，餘怒未洩的說：

「誰保險他今天一定來的嗎？那裡此刻還不會到呢？他又不是小腳啊。」

「來的，」陶慕侃那麼微笑的隨口答，「他從來不失信。前天的掛號信，說是的的確確今天會到這裡。而且囑我叫一位校役去接行李，我已叫阿榮去了。」

「那末，再等一下罷。」

錢正興有些不耐煩的小姐般的態度，回到他的原位子上坐著。

正這時，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學生，快樂地氣喘地跑進會客室裡來，通報的樣子，叫道：

「蕭先生來了，蕭先生來了，穿著學生裝的。」

於是他們就都站起來，表示異常的快樂，向門口一邊望著。隨後一兩分鐘，就見一位青年從校外走進來。他中等身材，臉面方正，稍稍憔悴青白的，兩眼瑩瑩有光，一副慈惠的微笑，在他兩頰浮動著，看他底頭髮就可知道他是跑了很遠的旅路來的，既長，又有灰塵：身穿者一套厚嗶嘰的藏青的學生裝，姿勢挺直。足下一雙黑色長統的皮鞋，跟著挑行李的阿榮，一步步向校門踏進，陶慕侃等立刻迎上門口，校長伸出手，兩人緊緊地握著。陶校長說：

「辛苦，辛苦，老友，難得你到敝地來，我們底孩子真是幸福不淺。」

新到的青年謙和的稍輕地答：

「我呼吸著美麗而自然底新清空氣了！鄉村真是可愛呦，我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甜蜜的初春底天氣哩！」

陶校長又介紹了他們，個個點頭微笑一微笑，重又回到會客室內：陶慕侃一邊指著挑行李的阿榮，一邊高聲說：「我們足足有六年沒有見面，足足有六年了。老友，你卻蒼老了不少呢！」新來的青年坐在書架前面的一把椅子上，同時環視了會客室──也就是這校的圖書並閱報室。一邊他回答那位忠誠的老友：是的，我恐怕和在師範學校時大不相同，你是還和當年一樣青春。

方謀坐在旁邊插進說：「此刻看來，蕭先生底年齡要比陶先生大了。蕭先生今年的貴庚呢？」

「二十七歲。」

「照陰曆算的麼？那和我同年的。」他非常高興的樣子。

而陶慕侃謙遜的曲了背，似快樂到全身發起抖來：「勞苦的人容易老顏，可見我們沒有長進。錢先生，你以為對嗎？」

錢正興正呆坐著不知想什麼，經這一問，似受了刺諷一般的答：

「對的，大概對的。」這時天漸暗下來，雲密集，實在有下雨的趨勢。

他名叫蕭澗秋，是一位無父母，無家庭的人，六年前和陶慕侃同在杭州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畢業。當時他們兩人底感情非常好，是同在一間自修室內讀書，也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。可是畢業以後，因為志趣不同，就各人走上各人自己底路上了。蕭澗秋在這六年之中，風萍浪跡，跑過中國底大部分的疆土。他到過漢口，又到過廣州；近三年來都住在北京，因他喜歡看駱駝底昂然顧盼的姿勢。聽冬天底尖厲的北方底怒號的風聲，所以在北京算住的最久。終因感覺到生活上的厭倦了，所以答應陶慕侃底聘請，回到浙江來。浙江本是他底故鄉，可是在他底故鄉內，他卻沒有一椽房子，一片土地的。從小就死了父母，只孑然一身，靠著一位堂姊生活。後來堂姊又供給他讀書的費用，由小學而考入師範，不料在他師範學校臨畢業的一年，堂姊也死去了。

他滿想對他底堂姊報一點恩，而他堂姊卻沒有看見他底畢業證書就瞑目長睡了。因此，他在人間更形孤獨，他底思想，態度，也更傾向於悲哀，淒涼了。知己的朋友也很少，因為陶慕侃還是和以前同樣地記著他，有時兩人也通通信。陶慕侃一半也佩服他對於學問的努力，所以趁著這學期學校的改組和擴充了，再三要求他到芙蓉鎮來幫忙。

當他將這座學校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以後，他覺得很滿意。他心想──願意在這校內住二三年，如有更久的可能還願更久的做。醫生說他心臟衰弱，他自己有時也感到對於都市生活有種種厭棄，只有看到孩子，這是人類純潔而天真的花，可以使他微笑的。況且這座學校底房子，雖然不大，卻是新造的，半西式的；佈置，光線，都像一座學校。陶慕侃又將他底房間，位置在靠小花園的一邊，當時他打開窗，就望見梅花還在落瓣。他在房內走了兩圈，似乎他底過去，沒有一事使他掛念的，他要在這裡新生著了，從此新生著了。因為一星期的旅路的勞苦他就向新床上睡下去。因為他是常要將他自己底快樂反映到人類底不幸的心上去的，所以，這時，他的三點鐘前在船上所見的一幕，一件悲慘的故事底後影，在他腦內復現了。

小輪船從海市到芙蓉鎮，需時三點鐘，全在平靜的河內駛的。他坐在統艙的欄杆邊，眺望兩岸的衰草。他對面，卻有一位青年婦人，身穿著青布裌衣，滿臉愁戚的。她很有大方的溫良的態度，可是從她底兩眼內，可以瞧出極烈的悲哀，如驟雨在夏午一般地落過了。她底膝前倚著一位約七歲的女孩，眼秀顏紅，小口子如櫻桃，非常可愛。手裡捻著兩隻橘子，正在玩弄，似橘子底紅色可以使她心醉。在婦人底懷內，抱著一個約兩週的小孩，啜著乳。這也有一位老人，就向坐在她旁邊的一位老婦問：「李先生到底怎麼哩？」

那位老婦淒慘地答：

「真的打死了！」

「真的打死了嗎？」

老人驚駭地重複問。老婦繼續答，她開始是無聊賴的，以後卻起勁地說下去了：

「可憐真的打死了！什麼惠州一役打死的，打死在惠州底北門外。聽說惠州底城門，真似銅牆鐵壁一樣堅固。裡面又排著陣圖，李先生這邊的兵，打了半個月，一點也打不進去。以後李先生憤怒起來，可憐的孩子，真不懂事，他自討令箭，要一個人去衝鋒。說他那時，一手捻著手提機關鎗，腰裡佩著一把鋼刀，藏著一顆炸彈；背上又背著一支短槍，真像古代的猛將，說起來嚇死人！就趁半夜漆黑的時候，他去偷營。誰知城牆還沒有爬上去，那邊就是一炮，接著就是雨點似的排槍。李先生立刻就從半城牆上跌下來，打死了！」

老婦人擦一擦眼淚，繼續說：「從李先生這次偷營以後，惠州果然打進去了。城內的敵兵，見這邊有這樣忠勇的人，膽也嚇壞了，他們自己逃散了。不過李先生終究打死了！李先生的身體，他底朋友看見，打的和蜂窠一樣，千穿百孔，血肉模糊。那裡還有鼻頭眼睛，說起來怕死人！」

她又氣和緩一些，說：「我們這次到上海去，也白跑了一趟。李先生底行李衣服都沒有了，恤金一時也領不到。他們說上海還是一個姓孫的管的，他和守惠州的人一氣的，都是李先生這邊的敵人。所以我們也沒處去多說，跑了兩三處都不像衙門的樣子的地方，這地方是秘密的。他們告訴我，恤金是有的，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定有。我們白住在上海也費錢，只得回家。」

稍停一息，又說：「以後，可憐她們母子三人，不知怎樣過活！家裡一塊田地也沒有，屋後一方種菜的園地也在前年賣掉給李先生做盤費到廣東去。兩年來，他也沒有寄回家一個錢。現在竟連生命都送掉了！李先生本是個有志的人，人又非常好；可是總不得志，東跑西奔了幾年。於是當兵去，是騙了他底妻去的，對她是說到廣東考武官。誰知剛剛有些升上去，竟給一炮打死了！」

兩旁的人都聽得搖頭嘆息，嘈雜地說──像李先生這樣的青年死的如此慘，實在冤枉，實在可惜，但似無可奈何！

這時，那位青年寡婦，止不住流出淚來。她不願她自己底悲傷的淚光給船內的眾眼瞧見，幾次轉過頭，提起她青裌衫底衣襟將淚拭了。老婦人說到末段的時候，她更低頭看著小孩底臉，似乎從小孩底白嫩的包含未來之隱光的臉上，可以安慰一些她內心底酸痛和絕望。女孩仍是癡癡地，微笑的，一味玩著橘子底圓和紅色。一時她仰頭向她底母親問：

「媽媽，家裡就到了喔？」

「就到了。」

婦人輕輕而冷淡的答。女孩又問：

「到了家就可吃橘子了喔？」

「此刻吃好了。」

女孩聽到，簡直跳起來。隨即剝了橘子底皮，將紅色的橘皮在手心拋了數下，藏在她母親底懷內。又將橘子分一半給她弟弟和母親，一邊她自己吃起來，又抬頭向她母親問：

「家裡就到了喔？」

「是呀，就到了。」

婦人不耐煩地。女孩又叫：

「家裡真好呀！家裡還有娃娃呢！」

這樣，蕭澗秋就離開欄杆，向船頭默默地走去。

船到埠，他先望見婦人，一手抱著小孩，一手牽著少女，那位述故事的老婦人是提著衣包走在前面。她們慢慢的一步步地向一條小徑走去。

這樣想了一回，他從床上起來。似乎精神有些不安定，失落了物件在船上一樣。站在窗前向窗外望了一望，天已經刮起風，小雨點也在乾燥的空氣中落下幾滴。於是他又打開箱子，將幾部他所喜歡的舊書都拿出來，整齊地放在書架之上。又抽出一本古詩來，讀了幾首，要排遣方纔的回憶似的。

二

從北方送來的風，一陣比一陣猛烈，日間的熱氣，到傍晚全有些寒意了。

陶慕侃領著蕭澗秋、方謀、錢正興三人到他家裡吃當夜的晚飯：他底家離校約一里路，是舊式的大家庭的房子。朱色的柱已經為久遠的日光曬的變黑。陶慕侃給他們坐在一間書房內。

房內的櫥、桌、椅子、天花板，耀著燈光，全交映出淡紅的顏色。這個感覺使蕭澗秋覺得有些陌生的樣子，似發現他渺茫的少年的心底閱歷。他們都是靜靜地沒有多講話，好像有一種嚴肅的力籠罩在全屋內，各人都不敢高聲似的。坐了一息，就聽見窗外有女子底聲音，在蕭澗秋底耳裡還似曾經聽過一回的；這時陶慕侃走進房內說：

「蕭呀，我底妹妹要見你一見呢！」

同著這句話底末音時，就出現一位二十三四歲模樣的女子在門口，而且嬉笑的活潑的說：

「哥哥，你不要說，我可以猜得著那位是蕭先生。」

於是陶慕侃說：

「那末讓你自己介紹你自己罷。」

可是她又瘋癡地，兩眼凝視著蕭澗秋底臉上，慢慢的說：

「要我自己來介紹什麼呢？還不是已經知道了？往後我們認識就是了。」

陶慕侃笑向他底新朋友道：

「蕭，你走遍中國底南北，怕不曾見過有像我妹妹底脾氣的。」

她卻似厭倦了，倚在房門的旁邊，低下頭將她自然的快樂換成一種凝思的愁態。一忽，又轉呈微笑的臉問：

「我好似曾經見過蕭先生的？」

蕭澗秋答：

「我記不得了。」

她又依樣淡淡地問：

「三年前你有沒有一個暑假住過杭州底葛嶺呢？」

蕭澗秋想了一想答：

「曾經住過一月的。」

「是了，那時我和姊姊們就住在葛嶺的旁邊；我們一到傍晚，就看見你在裡湖岸上徘徊，徘徊了一點鐘，才不見你，天天如是。那時你還蓄著頭髮拖到頸後的，是麼？」

蕭澗秋微笑了一笑：

「大概是我了。八月以後我就到北京。」

她接著嘆息的向她哥哥說：

「哥哥，可惜我那時不知道就是蕭先生。假如知道，我一定會冒昧地叫起他來。」又轉臉向蕭澗秋說：「蕭先生，我是很冒昧的，簡直粗糙和野蠻，往後你要原諒我，我們以前失了一個聚集的機會，以後我們可以儘量談天了。你學問是淵博的，哥哥時常談起你，我以後什麼都要請教你，你能毫不客氣地教我麼？我是一個無學識的女子──本來，『女子』這個可憐的名詞，和『學識』二字是連接不攏來的。你查，學識底人名表冊上，能有幾個女子底名字麼？可是我，硬想要有學識。我說過我是野蠻的，別人以為女子做不好的事，我卻偏要去做。結果，我被別人笑一趟，自己底研究還是很不到。像我這樣的女子是可憐的，蕭先生，哥哥常說我古怪，倒不如說我可憐切貼些，因為我沒有學問而任意胡鬧；我現在只有一位老母──她此刻在灶間裡──和這位哥哥，他們非常愛我，所以由我任意胡鬧。我在高中畢業了，我是學理科的；我又到大學讀二年，又轉學法科了。現在母親和哥哥說我有病，叫我在家裡。但我又不想學法科轉想學文學了。我本來喜歡藝術的，因為人家說女子不能做數學家，我偏要去學理科。可是實在感不到興味。以後想，窮人打官司總是輸，我還是將來做一個律師，代窮人做狀子，辯訴。可是現在又知道不可能了。蕭先生，哥哥說你是於音樂有研究的人，我此後還是跟你學音樂罷。不過你還要教我一點做人的知識，我知道你同時又是一位哲學家呢！你或者以為我是太會講話了，如此，我可詳細地將自己介紹給你，你以後可以盡力來教導我，糾正我。蕭先生，你能立即答應我這個請求麼？」

她這樣滔滔地婉轉地說下去，簡直房內是她一人佔領著一樣。她一時眼看著地，一時又瞧一瞧蕭，一時似悲哀的，一時又快樂起來，她底態度非常自然而柔媚，同時又施展幾分嬌養的女孩的習氣，簡直使房內的幾個人看呆了。蕭澗秋是微笑的聽著她底話，同時極注意的瞧著她的。她真是一個非常美貌的人──臉色柔嫩，肥滿，潔白；兩眼大，有光彩；眉黑，鼻方正，唇紅，口子小；黑髮長到耳根；一見就可知道她是有勇氣而又非常美麗的。這時，他向慕侃說道：

「陶，我從來沒有這樣被窘迫過像你妹妹今夜的愚弄我。」又為難地低頭向她說：「我簡直倒霉極了，我不知道向你怎樣回答呢？」她隨即笑一笑說：「就這樣回答罷，我還要你怎樣回答呢？蕭先生，你有帶你底樂譜來麼？」

「帶了幾本來。」

「可以借我看一看麼？」

「可以的。」

「我家裡也有一架舊的鋼琴呢，我是彈它不成調的，而給貝多芬還是一樣地能夠彈出《月光曲》來。蕭先生請明天來彈一闋罷？」

「我底手指生疏了，我好久沒有習練。」

「何必客氣呢？」

她低聲說了一句。這時方謀才惘惘然說：

「蕭先生會彈很好的曲麼？」

「他會的，」陶慕侃說，「他在校時就好，何況以後又努力。」

「那我也要跟蕭先生學習學習呢！」

「你們何必這樣窘我！」他有些慚愧地說，「事實不能掩飾的，以後我彈，你們評定就是了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這樣，大家靜寂了一息。倚在門邊的陶嵐──慕侃底妹妹，卻似一時不快樂起來，她沒有向任何人看，只是低頭深思的，微皺一皺她底兩眉。錢正興一聲也不響，抖著腿，抬著頭向天花板望，似思索文章似的。當每次陶嵐開口的時候，他立刻向她注意看著，等她說完，他又去望著天花板底花紋了。一時，陶嵐又冷淡地說：

「哥哥，聽說文嫂回來了，可憐的很呢！」

「她回來了？李─？」

她沒有等她哥哥說完，又轉臉向蕭問：

「蕭先生，你在船內有沒有看見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婦人，領著一個少女和孩子的？」

蕭澗秋立刻垂下頭，非常不願提起似的答：

「有的，我知道她們底底細了。」

女的接著說，傷心地：

「是呀，哥哥，李先生真的打死了。」

校長皺一皺眉，好像表示一下悲哀以後說：

「死總死一個真的，死不會死一個假呢？雖則假死的也有，在他可是有誰說過？蕭，你也記得我們在師範學校的第一年，有一個時常和我一塊的姓李的同學麼？打死的就是此人。」

蕭想了一想，說：

「是，他讀了一年就停學了，人是很慷慨激昂的。」

「現在，」校長說，「你船上所見的，就是他底寡妻和孤兒啊！」

各人底心一時似乎都被這事牽引去，而且寒風隱約的在他們底心底四周吹動。可是一忽，校長卻首先談起別的來，談起時局的混沌，不知怎樣開展；青年死了之多，都是些愛國有志之士，而且家境貧寒的一批，家境稍富裕，就不願做冒險的事業，雖則有志，也從別的方面去發展了。因此，他創辦這所中學是有理由的，所謂培植人材，他願此後忠心於教育事業，對未來的青年謀一種切實的福利。同時，陶慕侃更提高聲音，似要將他對於這座學校的計劃、方針，都宣佈出來，並議論些此後的改善，擴充等事。可是用人傳話，晚餐已經在桌上佈置好了。他們就不得不停止說話，向廳堂走去。方謀喃喃地說：

「我們正談的有趣，可是要吃飯了！有時候，在我是常常，談話比吃飯更有興趣的。」

陶慕侃說：

「吃了飯盡興地談罷，現在的夜是長長的。」

陶嵐沒有同在這席上吃。可是當他們吃了一半以後，她又站出來，倚在壁邊，笑嘻嘻地說：

「我是癡的，不知禮的，我喜歡看別人吃飯。也要聽聽你們高談些什麼，見識見識。」

他們正在談論著「主義」，好似這時的青年沒有主義，就根本失掉青年底意義了。方謀底話最多，他喜歡每一個人都有一種主義，他說，「主義是確定他個人底生命的！和指示著社會底前途的機運的，」於是他說他自己是信仰三民主義，因為三民主義就是救國主義。「想救國的青年，當然信仰救國主義，那當然信仰三民主義了。」一邊又轉問：

「可不知道你們信仰什麼？」

於是錢正興興致勃勃，同時做著一種姿勢，好叫旁人聽得滿意一般，開口說道：

「我卻贊成資本主義！因為非商戰，不能打倒外國。中國已經是歐美日本的商場了，中國人底財源的血，已經要被他們一口一口地吸乾了。別的任憑什麼主義，還是不能救國的。空口喊主義，和窮人空口喊吃素會成佛一樣的！所以我不信仰三民主義，我只信仰資本主義。惟有資本主義可以壓倒軍閥；國內的交通，實業，教育，都可以發達起來。所以我以為要救國，還是首先要提倡資本主義，提倡商戰！」

他起勁地說到這裡，眼不瞬的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這位新客，似要引他底贊同或駁論。可是蕭澗秋低著頭不做聲響，陶慕侃也沒有說，於是方謀又說，提倡資本主義是三民主義裡底一部分，民生主義上是說借外債來興本國底實業的。陶嵐在旁邊幾次向她哥哥和蕭澗秋注目，而蕭澗秋卻向慕侃說，他要吃飯了，有話吃了飯再談，方謀帶著酒興，幾乎手足亂舞地阻止著，一邊強迫地問他：

「蕭先生，你呢？你是什麼主義者？我想，你一定有一個主義的。主義是意志力的外觀，像你這樣意志強固的人，一定有高妙的主義的。」

蕭澗秋微笑地答：

「我沒有。──主義到了高妙，又有什麼用處呢？所以我沒有。」

「你會沒有？」方謀起勁地，「你沒有看過一本主義的書麼？」

「看是看過一點。」

「那末你在那書裡找不出一點信仰麼？」

「信仰是有的，可是不能說出來，所以我還是個沒有主義的人。」

在方謀底酒意的心裡一時疑惑起來，心想他一定是個共產主義者。但轉想，──共產主義有什麼要緊呢？在黨的政策之下，豈不是聯共聯俄的麼？雖則共產主義就是──於是他沒有推究了，轉過頭來向壁邊呆站著的陶嵐問：

「Miss陶，你呢？請你告訴我們，你是什麼主義者呢？我們統統說過了；你底哥哥是人才教育主義，錢先生是資本主義，──你呢？」

陶嵐卻冷冷地嚴峻地幾乎含淚的答：

「我麼？你問我麼？我是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者！社會以我為中心，於我有利的拿了來，於我無利的推了去！」

蕭澗秋隨即向她奇異地望了一眼。方謀底已紅的臉，似更羞澀似的。於是各人沒有話。陶慕侃就叫用人端出飯來。

吃了飯以後，他們就從校長底家裡走出來。風一陣一陣地刮大了。天氣驟然很寒冷，還飄著細細的雨花在空中。

三

蕭澗秋次日一早就醒來。他望見窗外有白光，他就坐起。可是窗外的白光是有些閃動的，他奇怪，隨即將向小花園一邊的窗的布幕打升，只見窗外飛著極大雪，地上已一片白色，草、花、樹枝上，都積著約有小半寸厚，正是一天的大雪，在空中密集的飛舞。

他穿好衣服，開出門。阿榮給他來倒洗臉水，他們迎面說了幾句關於天氣奇變的話，阿榮結尾說：

「昨天有許多窮人以為天氣從此會和暖了，將棉衣都送到當鋪裡去。誰知今天又突然冷起來，恐怕有的要凍死了。」

他無心地洗好臉，在沿廊下走來走去的走了許多圈。他又想著昨天船中的所見。他想寡婦與少女三人，或者竟要凍死了，如阿榮所說，他心裡非常地不安，仍在廊下走著。最後，他決計到她們那裡去看一趟，且正趁今天是星期日。於是就走向阿榮底房裡，阿榮立刻站起來問：

「蕭先生，你要什麼？」

「我不要什麼，」他答。「我問你，你可知道一個她丈夫姓李的在廣東打死的婦人的家裡在那裡麼？」

阿榮凝想了一息，立刻答：

「就是昨天從上海回來的麼？」

「是呀。」

「她和你同船到芙蓉鎮的。」

「是呀。你知道她的家麼？」

「我知道。她底家是在西村，離此地只有三里。」

「怎麼走呢？」

「蕭先生要到她家裡去麼？」

「是，我想去，因為她丈夫是我同學。」

「呵，便當的，」阿榮一邊做起手勢來。「從校門出去向西轉，一直去，過了橋，就沿河濱走，走去，望見幾株大柏樹的，就是西村。你再進去一問，便知道了，她底家在西村門口，便當的，離此地只有三里。」

於是他又回到房內。輕輕的愁一愁眉，便站在窗前，對小花園呆看著下雪的景象。

九點鐘，雪還一樣大。他按著阿榮所告訴他的路徑，一直望西村走去。他外表還是和昨天一樣，不過加上一件米色的舊的大衣在身外，一雙黑皮鞋，頭上一頂學生帽，在大雪之下，一片白色的河邊，一片白光的野中，走的非常快。他有時低著頭，有時向前面望一望，他全身似乎有一種熱力，有一種勇氣，似一隻有大翼的猛禽。他想著，她們會不會認得他就是昨天船上的客人。

但認得又有什麼呢？他自己解釋了。他只願一切都隨著自然做去，他對她們也沒有預定的計劃，一任時光老人來指揮他，摸摸他底頭，微笑的叫他一聲小娃娃，而且說，「你這樣玩罷，很好的呢」但無可諱免，他已愛著那個少女，同情於那位婦人底不幸的運命了。因此，他非努力向前走不可。雪上的腳印，一步一步的留在他的身後，整齊的，蜿蜒的，又有力的，繩索一般地穿在他底足跟上，從校門起，現在是一腳一腳地踏近她們門前了。

他一時直立在她底門外，約五分鐘，他聽不出裡面有什麼聲音。他就用手輕輕的敲了幾下門，一息，門就開了。出現那位婦人，她兩眼紅腫的，淚珠還在眼簷上，滿臉愁容，又蓬亂著頭髮。

她以為敲門的是昨天的老婦人，可是一見是一位陌生的青年，她隨想將門關上。蕭澗秋卻隨手將門推住，愁著眉，溫和的說：

「請原諒我，這裡是不是李先生底家呢？」

婦人一時氣咽的答不出話，許久，才問道：

「你是誰？」

蕭澗秋隨手將帽脫下來，抖了一抖雪，慢慢的淒涼的說道：

「我姓蕭，我是李先生的朋友。我本不知道李先生死了，我只記念著他已有多年沒有寄信給我。現在我是芙蓉鎮中學裡的教師，我也還是昨天到的。我一到就向陶慕侃先生問起李先生的情形，誰知李先生不幸過去了！我又知道關於你們家中底狀況。我因為切念故友，所以不辭冒昧的，特地來訪一訪。李先生還有子女，可否使我認識他們？我一見他們，或者和見李先生一樣，你能允許嗎？」

年輕的寡婦，她一時覺得手足無措，她含淚的兩眼，仔細地向他看了一看；到此，她已不能拒絕這一位非親非戚的男子的訪謁了，隨說：

「請進來罷，可是我底家是不像一個家的。」

她衣單，全身為寒冷而戰抖，她底語氣是非常辛酸的，每個聲音都從震顫的身心中發出來。他低著頭跟她進去，又為她掩好門。屋內是灰暗的，四壁滿是塵灰。於是又向一門彎進，就是她底內室。在地窖似的房內，兩個孩子在一張半新半舊的大床上坐著，擁著七穿八洞的棉被，似乎冷的不能起來。女孩子這時手裡捻著一塊餅乾，在餵著她底弟弟，小孩正帶著哭的嚼著。這時婦人就向女孩說：

「採蓮，有一位叔叔來看你！」

女孩揚著眉毛向來客望，她底小眼是睜得大大的。蕭澗秋走到她底床前，一時，她微笑著。蕭澗秋隨即坐下床邊，湊近頭向女孩問：

「小娃娃，你認得我嗎？」

女孩拿著餅乾，搖了兩搖頭。他又說：

「小妹妹，我卻早已認識你了。」

「那裡呀？」

女孩奇怪的問了一句。他說：

「你是喜歡橘子的，是不是？」

女孩笑了。他繼續說：

「可惜我今天忘記帶來了。明天我當給你兩隻很大的橘子。」

一邊就將女孩底紅腫的小手取去，小手是冰冷的，放在他自己底唇上吻了一吻，就回到窗邊一把椅上坐著。紙窗的外邊，雪正下的起勁。於是他又看一遍房內，房內是破舊的，各種零星的器物上，都反映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慘的黝色。婦人這時候取著床邊的位子，給女孩穿著衣服，她一句也沒有話，好像心已被凍的結成一塊冰。小孩子呆呆的向來客看看，又咬了一口餅乾，──這當然是新從上海帶來的，又向他底母親哭著叫冷。女孩也奇怪的向蕭澗秋底臉上看，深思的女孩子，她也同演著這一幕的悲哀，叫不出話似地。全身發抖著，時時將手放在口邊呵氣。這樣，房內沉寂片時，只聽窗外嘶嘶的下雪聲。有時一兩片大雪也飛來敲她底破紙窗。以後，蕭澗秋說了：

「你們以後怎樣的過去呢？」

婦人奇怪的看他一眼，慢慢的答：

「先生，我們還有怎樣的過去呀？我們想不到怎樣的過去啊！」

「產業？」

「這已經不能說起。有一點兒，都給死者賣光了！」

她底眼圈裡又湧起淚。

「親戚呢？」

「窮人會有親戚麼？」

她又假做的笑了一笑。他一時默著，實在選擇不出相當的話來說。於是婦人接著問道：

「先生，人總能活過去的罷？」

「自然。」他答，「否則，天真是沒有眼睛。」

「你還相信天的麼？」婦人稍稍起勁的：「我是早已不相信天了！先生，天底眼睛在那裡呢？」

「不是，不過我相信好人終究不會受委屈的。」

「先生，你是照戲台上的看法。戲台上一定是好人團圓的。現在我底丈夫卻是被槍炮打死了！先生，叫我怎樣養大我底孩子呢？」

婦人竟如瘋一般說出來，淚從她底眼中飛湧出來。他一時呆著。女孩子又在她旁邊叫冷，她又向壁旁取出一件破舊而大的棉衣給她穿上，穿得女孩只有一雙眼是伶俐的，全身竟像一隻桶子、婦人一息又說：

「先生，我本不願將窮酸的情形訴說給人家聽，可是為了這兩個造孽的孩子，我不能不說出這句話來了！」一邊她氣咽的幾乎說不成聲，「在我底家裡，只有一升米了。」

蕭澗秋到此，就立刻站起來，強裝著溫和，好像不使人受驚一般，說：

「我到這裡來為什麼呢？我告訴你罷，──我此後願意負起你底兩個孩子的責任。採蓮，你能捨得她離開麼？我當帶她到校裡去讀書。我每月有三十圓的收入，我沒有用處，我可以以一半供給你們。你覺得怎樣呢？我到這裡來，我是計算好來的。」

婦人卻伸直兩手，簡直呆了似的睜眼視他，說道：

「先生，你是──？」

「我是青年，我是一個無家無室的青年。這裡，──」他語聲顫抖的同時向袋內取出一張五圓的鈔票，「你──」一邊更苦笑起來，手微顫地將錢放在桌上，「現在你可以買米。」

婦人身向床傾，幾乎昏去似的說：

「先生，你究竟是──你是菩薩麼？──」

「不要說了，也無用介意的，」一邊轉向採蓮，「採蓮，你以後有一位叔叔了，你願意叫我叔叔麼？」

女孩子也在旁邊聽呆著，這時卻點了兩點頭。蕭澗秋走到她底身邊。輕輕的將她抱起來。在她左右兩頰上吻了兩吻，又放在地上，一邊說：「現在我要回校去了。明天我來帶你去讀書。你願意讀書麼？」

「願意的。」

女孩終於嬌憨的說出話來。他隨即又取了她底冰冷的手吻了一吻，又放在她自己底頸邊，回頭向婦人說：「我要回校去了。望你以後勿為過去的事情悲傷。」一邊就向門外走出，他底心非常愉快。女孩卻在後面跟出來，她似乎不願意這位多情的來客急速回去，眼睛不移的看著他底後影。蕭澗秋又回轉頭，用手向她揮了兩揮，沒有說話，竟一徑踏雪走遠了。婦人非常癡呆地想著，眼看著桌上的錢，竟想得又流出眼淚。她對於這件突然的天降的福利，不知如何處置好。但她能拒絕一位陌生的青年的所賜麼？天知道，為了孩子的緣故，她誠心誠意地接受了。

四

蕭澗秋在雪上走，有如一隻鶴在雲中飛一樣。他貪戀這時田野中的雪景，白色的絨花，裝點了世界如帶素的美女，他顧盼著，他跳躍著，他底內心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的愉悅。這時他想到了宋人黃庭堅有一首詠雪的詞。他輕輕唸，後四句是這樣的：

貧巷有人衣不纊，北窗驚我眼飛花。

高樓處處催沽酒，誰念寒生泣《白華》！

一邊，他很快的一息，就回到校內。

他向他自己底房門一手推進去，他滿望在他自己底房內自由舒展一下，他似乎這兩點鐘為冰冷的空氣所凝結了。不料陶嵐卻站在他底書架的面前，好像檢查員一樣的在翻閱他底書。她聽到聲音，立刻將書蓋攏，微笑的迎著。蕭澗秋一時似乎不敢走進去。陶嵐說：

「蕭先生，恕我冒昧。我在你底房內已經翻了一點多鐘的書了。幾乎你所有的書，都給我翻完了。」

他一邊坐下床上，一邊回答：

「好的，可惜我沒有法律的書。你或者都不喜歡它們的呢？」

她怔了一怔，似乎聽得不願意，慢慢的答道；

「喜歡的，我以後還想讀它幾本。雖則，我恐怕不會懂它。」

這時蕭澗秋卻自供一般的說：

「我此刻到過姓李的婦人底家裡了。」

「我已經知道。」

陶嵐回答的非常奇怪；一息，補說：

「阿榮告訴我的。她們現在怎樣呢？」

蕭澗秋也慢慢的答，同時摩擦他底兩手，低著頭：

「可憐的很，孩子叫冷，米也沒有。」

陶嵐一時靜默著，她似乎說不出話。於是蕭又說道：

「我看她們底孩子是可愛的，所以我允許救濟她們。」

她卻沒有等他說完，又說，簡慢地；

「我已經知道。」

蕭澗秋卻稍稍奇怪地笑著問她：

「事情我還沒有做，你怎樣就知道呢？」

她也強笑的好像小孩一般的說：

「我知道的。否則你為什麼到她們那裡去？我們又為什麼不去呢？天豈不是下大雪？哥哥他們都圍在火爐的旁邊喝酒，你為什麼獨自冒雪出去呢？」

這時他卻睜大兩限，一瞬不瞬地看住她。可是他卻看不出她底別的，只從她底臉上看出更美來了；柔白的臉孔，這時兩頰起了紅色，潤膩的，光潔的。她低頭，只動著兩眼，她底眼毛很長，同時在她深黑的眼珠底四周襯的非常之美，蕭仔細的覺察出──他底心胸也起伏起來。於是他站起，在房內走了一圈。陶嵐說：

「我不知自己怎樣，總將自己關在狹小的籠裡。我不知道籠外還有怎樣的世界，我恐怕這一世是飛不出去的了。」

「你為什麼說這話呢？」

「是呀，我不必說。又為什麼要說呢？」

「你不坐麼？」

「好的，」她笑了一笑，「我還沒有將為什麼到你這裡來的原意告訴你。我是來請你彈琴的。我今天一早就將琴的位置搬移好，叫兩個用人收拾。又在琴的旁邊安置好火爐。我是完全想到自己的。於是我來叫你，我和跑一樣快的走來。可是你不在，阿榮說，你到西村去，我就知道你底意思了。現在，已經沒有上半天了，你也願意吃好中飯就到我家裡來麼？」

「願意的，我一定來。」

「呵！」她簡直叫起來，「我真快樂，我是什麼要求都得到滿足的。」

她又仔細的向蕭澗秋看了一眼，於是說，她要去了。可是一邊她還在房內站著不動，又似不願去的樣子。

白光晃耀的下午，雪已霽了！地上滿是極大的繡球花。

蕭澗秋腋下挾著幾本泰西名家的歌曲集，走到陶嵐底家裡。

陶嵐早已在門口迎著他。他們走進了一間廂房，果然整潔，幽雅，所謂明窗淨几。壁上掛著幾幅半新舊的書畫，桌上放著兩三樣古董。蕭澗秋對於這些，是從來不留意的，於是一徑坐在琴邊。他謙遜了幾句，一邊又將兩手放在火爐上溫暖了一下，他就翻開一闋進行曲，彈了起來。他彈的是平常的，雖則陶嵐說了一句「很好」，他也能聽得出這是普通照例的稱讚。於是他又彈了一首跳舞曲，這比較是艱難一些，可是他底手指並不怎樣流暢。

他彈到中段，戛然停止下來，向她笑了一笑。這樣，他彈起歌來。

他彈了數首浪漫主義的作家底歌，竟使陶嵐聽得沉醉了：她靠在鋼琴邊，用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音鍵底每個發音上，她聽出升記號與變記號的半音來，她兩眼沉沉地視著壁上的一點，似乎不肯將半絲的音波忽略過去。這時，蕭澗秋說：

「就是這樣了。音樂對於我已經似久放出籠的小鳥對於舊主人一樣，不再認得了。」

「請再彈一曲，」她追求的。

「我是不會作曲的，可是我曾譜過一首歌。現在奏一奏我自己的。你不能笑我，你必得首先允許。」

「好，」陶嵐叫起來。

同時他向一本舊的每頁脫開的音樂書上，拿出了兩張圖畫紙：在這個上面，抄著蕭澗秋自填的一首詩歌，題著《青春不再來》五字。他展開在琴面上，向陶嵐看了一看，似乎先要瞭解她的感情底同感程度的深淺如何，而她這時是愁著兩眉向他微笑著。他於是坐正身子，做出一種姿勢，默默地想了一息，就用手指放在鍵上，彈著。一邊輕輕的這樣唱下去：

荒煙，白霧，迷漫的早晨。

你投向何處去？無路中的人呀！

迷濛轉在你底腳底，無邊引在你底前身，但你終年只伴著一個孤影，你應慢慢行呀慢慢行。

記得明媚燦爛的秋與春，月色長繞著海浪在前行，但白髮卻叢生到你底頭頂，落霞要映入你心坎之沁深。

只留古墓邊的暮景，只留白衣上底淚痕，永遠剪不斷的愁悶！

一去不回來的青春。

青春呀青春，你是過頭雲，你是離枝花，任風埋泥塵。

琴聲是舒捲地一絲絲在室內飛舞，又衝蕩而漏出到窗外，蜷伏在雪底凜冽的懷抱裡；一時又回到陶嵐底心坎內，於是她底心顫動了，這是冷酷的顫動，又是悲哀的顫動，她也愁悶了。婉耳聽出一個個字底美的妙音，又想盡了一個個字所含有的真的意義。

她想不到蕭澗秋是這樣一個人，她要在他底心之深處感到惆悵而渺茫。當他底琴聲悠長地停止以後，她沒精打采地問他：

「什麼時候做成這首歌的呢？」

「三年了，」他答。

「你為什麼作這首歌的呢？」

「為了我在一個秋天的時分。」

她一看不看地繼續說：

「不，春天還未到，現在還是二月呀！」

他將兩手按在鍵盤上，呆呆地答；

「我自己是始終瞭解的：我是喜歡長陰的秋雲裡底飄落的黃葉的一個人。」

「你不要彈這種歌曲罷！」

她還是毫無心思地說出。蕭澗秋卻振一振精神，說：

「哈，我卻無意地在你面前發表我底弱點了。不過這個弱點，我已經用我意志之力克服了，所以我近來沒有一點詩歌裡的思想與成分。感動了你麼？這是我底錯誤，假如我在路上預想一想我對你應該彈些什麼曲，適宜於你底快樂的，那我斷不會揀選這一個。現在──」

他看陶嵐還是沒有心思聽他底話，於是他將話收止住。一邊，他底心也飄浮起來，似乎為她底情意所迷醉。一邊，他彈起一首極艱深的歌曲，他兩眼專注地看在樂譜上。

陶嵐卻想到極荒渺的人生底邊際上去。她估量她自己所有的青春，這青春又不知是怎樣的一種面具，一邊，她又極力追求蕭澗秋的過去到底是如何的創傷，對於她，又是怎樣的配置。但這不是冥想所能構成的──眼前的事實，她可以觸一觸他底手，她可以按一按他底心罷？她不能沉她自身到一層極深的淵底裡去觀測她底自身，於是她只有將他自己看作極飄渺的空幻化──她有如一隻蜉蝣，在大海上行走。

許久，他們沒有交談一句話。窗外也寂靜如冰凍的，只有雪水一滴滴的從簷上落到地面，似和尚在夜半敲磬一般。

蕭澗秋一邊站起，恍恍惚惚的讓琴給她：「請你彈一曲罷。」

她睜大眼癡癡地：「我？我？──唉！」十分羞怯地推辭著。

蕭澗秋重又坐在琴凳上，十分無聊賴似的，擦擦兩手，似怕冷一樣。

五

當晚七點鐘，蕭澗秋坐在他自己房內的燈下，這樣的想：

「我已經完全為環境所支配！一個上午，一個下午，我接觸了兩種模型不同的女性底感情的飛沫，我幾乎將自己拿來麻痺了！幸福麼？苦痛呢？這還是一個開始。不過我應該當心，應該避開女子沒有理智的日光的輝照。」

他想到最後的一字的時候，有人敲門。他就開他進來，是陶慕侃、這位中庸的校長先生，笑迷迷的從衣袋內取出一封信，遞給他。一邊說：

「這是我底妹妹寫給你的，她說要向你借什麼書。她晚上發了一晚上的呆，也沒有吃夜飯，此刻已經睡了。我底妹妹是有些古怪的，實在因她太聰明了。她不當我阿哥是什麼一回事，她可以指揮我，利用我。她也不信任母親，有意見就獨斷獨行。我和母親都叫她王后，別人們也都叫她『Queen』。我有這樣的一位妹妹，真使我覺得無可如何。你未來以前，她又說要學音樂。現在你來。當然可以說配合她底胃口，她可以說是『一學便會』的人，現在或者要向你借音樂書了。」陶慕侃說到這裡為止，沒有等蕭說「你那裡能猜得到，音樂書我已經借給她了」，就笑著走出去了。

蕭澗秋不拆信，他還似永遠不願去拆它的樣子，將這個藍信封的愛神的翅膀一般的信放在抽斗內。他在房內走了幾圈。他本來想要預備一下明天的教課，可是這時他不知怎樣，將教學法翻在案前，他總看不進去。他似覺得倦怠，他無心預備了。他想起了陶嵐，實在是一位稀有的可愛的人。於是不由他不由將抽斗開出來，仍將這封信捧在手內。一時他想：

「我應該看看她到底說些什麼話。」

一邊就拆了，抽出二張藍色的信紙來。他細細的讀下：

蕭先生，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封信，你可在你底日記上記下的。

我和你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，談話不上四點鐘。而你底人格，態度，動作，思想，卻使我一世也不能忘記了，我底生命的心碑上，已經深深地刻上你底名字和影子，終我一生，恐怕不能泯滅了。唉，你底五色的光輝，天使送你到我這裡來的麼？

我從來沒有像今天下午這樣苦痛過，從來沒有！雖則吐血，要死，我也不曾感覺得像今天下午這樣使我難受。蕭先生，那時我沒有哭麼？我為什麼沒有哭的聲音呢？蕭先生，你也知道我那時的眼淚，向心之深處流罷？唉，我為什麼如此苦痛呢？因為你提醒我真的人生來了。你傷掉你底青春，可知你始終還有青春的。我想，我呢？我卻簡直沒有青春，簡直沒有青春，這是什麼說法的？蕭先生！

我自從知道人間有醜惡和痛苦之後──總是七八年以前了，我底知識是開竅的很早的──我就將自己所有的快樂，放在人生底假的一面去吸收。我簡直好像玩弄貓兒一樣的玩弄起社會和人類來，我什麼都看得不真實，我只用許許多多的各種不同的顏色，塗上我自己底幸福之口邊去。我竟似在霧中一樣的舞起我自己底身體來。唉，我只有在霧中，我那裡有青春！我只有晨曦以前的妖現，我只有紅日正中的怪熱，我是沒有青春的。我一覺到人性似魔鬼，便很快的將我底青春放走了，自殺一樣的放走了！幾年來，我全是在霧中的過去──我還以為我自己是幸福的。我真可憐，到今天下午才覺得，是你提醒我，用你真實的生命底哀音喚醒我！

蕭先生，你或者以為我是一個發瘋的女子──放浪，無禮，驕傲，癡心，你或者以為我是這一類的人麼？蕭先生，假如你來對我說一聲輕輕的「是」，我簡直就要自殺！但試問我以前是不是如此？是不是放浪，無禮，驕傲，癡心等等呢？我可以重重地自己回答一句：「我是的！」蕭先生，你也想得到我現在是怎樣的苦痛？你用神聖的鑰匙，將我從假的門裡開出，放進真的門內去，我有如一個久埋地下的死人活轉來，我是如何的委屈，悲傷！

我為什麼到了如此？我如一隻冰島上的白熊似的，我在寒威的白色的光芒裡喘息我的生命。母親，哥哥，唉，我亦不願責備人世了！蕭先生，你以為人底本性都是善的麼？在你慈悲的眼球內或者都是些良好的活動影子，而我卻都視它們是醜惡的一團呢！現在，我亦不要說這許多空泛話，你或許要怪我浪費你有用的光陰。可是無論怎樣，我想此後抓住我底青春，追回我底青春，盡力地享受一下我底殘餘的青春！蕭先生，希望你給我一封回信，希望你以對待那位青年寡婦的心來對待我，我是受著精神的磨折和傷害的！

祝你在我們這塊小園地內得到快樂！

陶嵐敬上。

他讀完這封信，──一時心裡非常地躊躇起來，叫他怎樣回答呢？

假如這時陶嵐在他的身邊。他除了睜著眼，緊緊地用手捻住她底手以外，他會說不出一切話來，半天，他會說不出一句話來的，可是這時，房內只有他獨自。校內的空氣也全是冷寂的，窗外的微風，吹動著樹枝，他也可以聽得出樹枝上的積雪就此簌簌的落下來，好像小鳥在綠葉裡跳動一樣。他微笑了一笑，又冥想了一冥想。抽出一張紙，他自己願意的預備寫幾句回信了，一邊也就磨起墨。可是又有人推進門來，這卻是同事方謀。他來並沒有目的的，似乎專為慨歎這天氣之冷，以及夜長，早睡睡不著，要和這位有經歷的青年人談談而已。方謀底臉孔是有些方的，談起話來好像特別誠懇的樣子。他開始問北京的情形和時局，無非是些外交怎麼樣，這次的內閣總理究竟是怎麼樣的人，以及教育部對於教育經費獨立，小學教員加薪案到底如何了等。蕭澗秋一一據他所知回答他，也使他聽得滿意；他雖心裡記著回信，可是他並沒有要方謀出去的態度。兩人談的很久，話又轉到中國未來的推測方面，就是革命的希望，革命成功的預料。蕭澗秋談到這裡，就一句沒有談，幾乎全讓方謀一個人滔滔地說個不盡。方謀說，革命軍不久就可以打到江浙，國民黨黨員到處活動的很厲害，中國不久就可以強盛起來，似乎在三個月以後，一切不平等條約就可取消，領土就可收回，國民就可不做弱國的國民，一變而為世界的強族。他說：「蕭先生，我國是四千年來的古國，開化最早，一切禮教文物，都超越乎泰西諸邦。而現在竟為外人所欺侮，尤為東鄰彈丸小國所辱，豈非大恥？我希望革命早些成功，使中華二字一躍而驚人，為世界的泱泱乎大國！」蕭澗秋只是微笑的點點頭，並沒有插進半句嘴。方謀也就停止他底宏論。房內一時又寂然。方謀坐著思索，忽然看見桌上的藍信封──在信封上是寫著陶嵐二字──於是又鼓起興致來，欣然地向蕭澗秋問道：

「是密司陶嵐寫給你的麼？」一邊就伸出手取了信封看了一看。

「是的，」蕭答。

方謀沒有聲音的讀著信封上的「煩哥哥交──」等字樣，他也就毫無疑義地接著說道，幾乎一口氣的：

「密司陶嵐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呢！人實在是美麗，怕像她這樣美麗的人是不多有的。也異常的聰明；古文做的很好，中學畢業第一。可是有古怪的脾氣，也驕傲的非常。她對人從沒有好禮貌，你到她底家裡去找她底哥哥。她一見就不理你的走進房，叫一個用人來回覆你，她自己是從不肯對你說一句『哥哥不在家』的話的。聽說她在外邊讀書，有許多青年竟被她弄的神魂顛倒，他們寫信，送禮物，求見，很多很多，卻都被她胡亂的玩弄一下，笑嘻嘻地走散。她批評男子的目光很銳利，無論你怎樣，被她一眼，就全體看得透明了。所以她到現在──已經二十三四歲了罷？──婚姻還沒有落定。聽說她還沒有一個意中人，雖則也有人譭謗她，攻擊她，終究似乎還沒有一個意中人。現在，你知道麼？密司脫錢正積極地進行，媒人是隔一天一個的跑到慕侃底家裡。慕侃底母親，大有允許的樣子，因為密司脫錢是我們芙蓉鎮裡最富有的人家，父親做過大官，門第是闊的。他自己又是商科大學的畢業生，頭戴著方帽子，家裡也掛著一塊『學士第』的直豎匾額在大門口的。雖則密司陶不愛錢，可是密司脫陶總愛錢的，況且母兄作主，她也沒有什麼辦法。女子一過二十五歲，許配人就有些為難，況且密司脫錢，也還生的漂亮。她母親又以為女兒嫁在同村，見面便當。所以這婚姻，恐怕不長久了，明年二月，我們大有吃喜酒的希望。」

方謀說完，又哈哈笑一聲。蕭澗秋也只是微笑的靜默地聽著。

鐘已經敲十下。在鄉間，十時已是一個很遲的時候。況且又是寒天，雪夜，誰都應當睡了。於是方謀寒肅的抖著站起身說：

「蕭先生，旅路勞憊，天氣又冷，早些睡罷。」

一邊又說句「明天會」，走出門外。

蕭澗秋在房內走了兩圈，他不想寫那封回信了，不知為什麼，他總不想立刻就寫了，並不是他怕冷，想睡，愛情本來是無日無夜，無冬無夏的，但蕭澗秋好像沒有愛情。最少，他不願說這個就是愛情，況且正是別人良緣進行的時候。

於是他將那張預備好寫回信的紙，放還原處。他拿出教科書，預備明天的功課。

第二天，天睛了，陽光出現。他教了幾點鐘的功課，學生們都聽得他非常歡喜。

下午三點鐘以後，他又跑到西村。青年寡婦開始一見他竟啜泣起來，以後她和採蓮都對他非常快樂，她們泡很沸的茶，茶裡放很多的茶葉，請他喝。這是她想的唯一的酬答。她問蕭澗秋是什麼地方人，並問何時與她底故夫是同學，而且問的非常低聲，客氣。蕭澗秋一邊抱著採蓮，採蓮也對他毫不陌生了，一邊簡短的回答她。可是當婦人聽到他說他是無家無室的時候，不禁又含起淚來悲傷，驚駭，她溫柔地問：

「像蕭先生這樣的人竟沒有家麼？」

蕭澗秋答：

「有家倒不能自由；現在我是心想怎樣就可以怎樣做去的。」

寡婦卻說：

「總要有一個家才好，像蕭先生這樣好的人，應該有一個好的家。」

她底這個「家」意思就是「妻子」。蕭澗秋不願與她多說，他以為女人只有感情，沒有哲學的，就和她談到採蓮底讀書的事。婦人底意思，似乎要想她讀，又似乎不好牽累蕭澗秋。並說，她底父親在時，是想培植她的，因為女孩子非常聰明聽話。於是蕭說：

「跟我去就是了。錢所費是很少的。」

他們就議定，叫採蓮每天早晨從西村到芙蓉鎮校裡，母親送她過橋。下午從芙蓉鎮回家，蕭澗秋送她過橋，就從後天起。女孩子一聽到讀書，也快活的跳起來，因為西村也還有到芙蓉鎮讀書的兒童，他們背著書包走路的姿勢，早已使她底小心羨慕的了。

六

當天晚上，蕭澗秋坐在他自己底房內，心境好像一件懸案未曾解決一般的不安。並不全是為一天所見的錢正興，使他反映地想起陶嵐，其中就生一種恐懼和傷感；──錢正興在他底眼中，不過是一個紈褲子弟，同世界上一切紈褲子弟一樣的。用大塊的美容霜擦白他底臉孔，整瓶的香髮油倒在他已光滑如鏡子的頭髮上。衣服香而鮮艷，四邊總用和衣料顏色相對比的做鑲邊，彩蝶的翅膀一樣。講話時做腔作勢，而又帶著心不在焉的樣子，這似乎都是紈褲子弟的特徵，普遍而一律的。而他重讀昨夜的那封信，對於一個相知未深的女子底感情底澎湃，實在不知如何處置好。不寫回信呢，是可以傷破女子的神經質的脆弱之心的，寫回信呢，她豈不是同事正在進行的妻麼？他又找不出一句辯論，說這樣的通信是交際社會的一切通常信札，並不是情書。

他要在回信裡寫上些什麼呢？他想了又想，選擇了又選擇，可是沒有相當的簡潔的而可以安慰她的字類，似乎全部字典，他這時要將它擲在廢紙堆裡了。他在房內徘徊，沉思，吟詠，陶嵐的態度，不住地在他底冷靜的心幕上演出，一微笑，一瞬眼，一點頭，他都非常清楚地記得她。可是他卻不知道怎樣對付這個難題。

他幾乎這樣空費了半點鐘，竟連他自己對他自己癡笑起來，於是他結論自語道，輕輕的，「說不出話，就不必說話罷。」

一邊他就坐下椅子，翻開社會學的書來，他不寫回信了，並用一種人工假造的理論來辯護他自己，以為這樣做，正是他底理智戰勝。

第二天上午十時，蕭澗秋剛退了課，他預備到花園去走一圈，藉以曬一回陽光。可是當他回進房，而後面跟進一個人來，這正是陶嵐。她只是對他微笑，一時氣喘的，並沒有說一句。鎮定了好久以後，才說：

「收到哥哥轉交的信麼？」

「收到的，」蕭答，

「你不想給我一封回信麼？」

「叫我從什麼開端說起？」

她癡癡的一笑好像笑他是一個傻子一樣。同時她深深地將她胸中底鬱積，向她鼻孔中無聲地呼出來。呆了半晌，又說：

「現在我卻又要向你說話了。」

一邊就從她衣袋內取出一封信，仔細地交給他，像交給一件寶貝一樣。蕭澗秋微笑地受去，只略略的看一看封面，也就仔細地將它藏進抽斗內，這種藏法也似要傳之久遠一般。

陶嵐將他房內看一遍，就低下頭問：

「你已叫採蓮妹來這裡讀書麼？」

「是的，明天開始來。」

「你要她做你底乾女兒麼？」

「誰說？」

蕭澗秋奇怪地反問。她又笑一笑，不認真的，又說：「不必問他了。」

蕭澗秋也轉嘆息的口氣說：「女孩子是聰明可愛的。」

「是，」她無心的，「可是我還沒有見過她。」

停一息，忽然又高興地說：「等她來時，我想送她一套衣服。」

又轉了慢慢的冷淡的口氣說，「蕭先生，我們是鄉下，農村，村內底消息是傳的非常快的。」

「什麼呢？」蕭澗秋全不懂得地問。

她卻又苦笑了一笑，說：「沒有什麼。」

蕭澗秋轉過他底頭向窗外。她立刻接著說：

「我要回去了。以後我在校內有課，中一的英文，我已向哥哥接著課來了。每天中午十時至十一時一點鐘。哥哥以前原要我擔任一點教課，我卻仰起頭對他說：『我是在家養病的。』現在他不要我教，我卻偏要教，哥哥沒有辦法。他沒有對你說過麼？哎，我自己是不知道什麼緣故。」

一邊，她就得勝似的走出門外，蕭澗秋也向她點一點頭。

他坐在床上，幾乎發起愁來，可是一時又自覺好笑了。他很快的走到桌邊，將那封信重新取出來，用剪刀裁了口，抽出一張信紙，他靠在桌邊、幾乎和看福音書一樣，他看下去：

蕭先生：我今天失望了你兩次的回音：日中，傍晚，孩子放學回家的時候。此次已夜十時了，我決計明天親自到你身邊來索取！

我知道你不一定不以為我為一位發瘋的女子？不會罷？那你應該給我一封回信。說什麼呢？隨你說去，正似隨我說來一樣──我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。

你應告訴我你底思想，並不是宇宙人生的大道理，這是我所不懂得的，是對我要批評的地方。我知道我自己底缺點很多，所謂壞脾氣。但母親哥哥都不能指摘我，我是不聽從他們底話的。現在，望你校正我罷！

你也應告訴我你底將來，你底家鄉和家庭等。

因為對面倒反說不出話，還是以筆代便些，所以你必得寫回信，雖則郵差就是我自己。你在此地生活不舒服麼？──這是哥哥告訴我的，他說你心裡好似不快。還有別的原因麼？校內幾個人的模型是不同的，你該原諒他們，他們中有的實在可憐──無聊而又無聊的。

一個望你回音的人。

他看完這封信，心裡卻急烈地跳動起來，似乎幸福擠進他底心，他將要暈倒了！他在桌邊一時癡呆地，他想，他在人間是孤零的，單獨的，雖在中國的疆土上，跑了不少的地面，可是終究是孤獨的。現在他不料來這小鎮內，卻被一位天真可愛而又極端美麗的姑娘，用愛絲來繞住他，幾乎使他不得動彈。雖則他明瞭，她是一個感情開放的人或者她是用玩洋囡囡的態度來玩他，可是誰能否定這不是「愛」呢？愛，他對於這個字卻仔細地解剖過的。但現在，他能說他不愛她麼？這時，似乎他底秋天的思想，被夏天的濃雲的動作來密佈了。他還是用前夜未曾寫過的那張信紙，他寫下：

我先不知道對你稱呼什麼好些？一個青年可以在他敬愛的姑娘前面叫名字麼？我想，你有少年人底理性和勇敢，你還是做我底弟弟罷。

我讀你底信，我是苦痛的。你幾乎將我底過去的寂寞的影子雲重重地翻起，給我清冷的前途，打的零星粉碎。弟弟，請你制止一下你底紅熱的恩情，熱力是要傳播的。

我底過去我只帶著我自己底影子伴個到處，我有和野蠻人同樣的思想，認影子就是靈魂，實在，我除了影子以外還有什麼呢？我是一無所有的人，所以我還願以出諸過去的，現諸未來。因為「自由」是我底真諦，家庭是自由的羈絆。

而且這樣的社會，而且這樣的國家，家庭的幸福，我是不希望得到了。我只想淡漠一點看一切，真誠地愛我心內所要愛的人，一生的光陰是有限的，願勇敢拋過去，等最後給我安息。不過弟弟底爛漫的野火般的感情我是非常敬愛的，火花是美麗的，熱是生命的原動力。不過弟弟不必以智慧之尺來度量一切，結果苦惱自己。

說不出別的話，祝你快樂！

蕭澗秋上。

他一邊寫完這封信，隨手站起，走到箱子旁，翻開那箱子。它裡面亂放著舊書，衣服，用具等。他就從一本書內，取出二片很大的絳紅色的非常可愛的楓葉來，這顯然已是兩三年前的東西了，因他保存得好，好像標本。這時他就將它夾在信紙內，一同放入信封中。

放晝學的鈴響了，他一同和小朋友們出去。幾乎走了兩個轉角，他找著一個孩子──他是陶嵐指定的，住在她的左鄰──將信輕輕的交給他，囑他帶去。聰明的孩子，也笑著點頭，輕跳了兩步，跑去了。

仍在當天下午，陶幕侃從校外似乎不愉快地跑進來。蕭澗秋迎著，向他談了幾句關於校務的話。慕侃接著，卻請他到校園去，他要向他談談。二人一面散步，一面慕侃幾乎和求他援助一般，向他說道：

「蕭，你知道我底妹妹的事真不好辦，我竟被她弄得處處為難了。你知道密司脫錢很想娶我底妹妹，當初母親大有滿意的樣子。我因為妹妹終身的事情，任妹妹自己作主，我不加入意見。而妹妹卻向母親聲明，只要有人願意每年肯供給她三千圓錢，讓她到外國去跑三年，她回來就可以同這人結婚，無論這人是怎麼樣，瞎眼，跛足；六十歲或十六歲都好。可是密司脫錢偏答應了，不過條件稍稍修改一些，是先結了婚，後同她到美國去。而我底母親偏同意這修改的條件。雖則妹妹不肯答應，母親卻也不願讓一個女孩兒到各國去亂跑，蕭，你想，天下也會有這樣的呆子，放割斷了線的金紙鳶麼？所以母親對於錢的求婚，竟是半允許了。所謂半允許，實際也就是允許的一面。不料今天吃午飯時，母親又將上午錢家又差人來說的情形告訴妹妹，並揀日送過訂婚禮來。妹妹一聽，卻立刻放下筷，跑到房內去哭了！母親是非常愛妹妹的，她再三問妹妹，而妹妹對母親卻表示不滿，要母親立刻拒絕，在今天一天之內。」

陶說到這裡，向四周看一看，提防別人聽去一樣。接著又輕輕地說：

「母親見勸的無效，那有不依她。於是來叫我去，難題目又落到我底身上了。妹妹並限我在半夜以前，要將一切回覆手續做完。蕭，我底妹妹是Queen，你想，叫我怎樣辦呢？密司脫錢是此地的同事，他一聽消息，首當辭退教務。這還不要緊，而他家也是貴族，他父親是做官的，曾經做過財政部次長，會由我們允就允，否就否，隨隨便便麼？妹妹雖可對他執住當初的條件，可是母親卻暗下和他改議過了。現在卻叫我去辦，這且不是一件離婚案，實際卻比離婚案更難，離婚可提出理由，叫我現在提出什麼理由呢？」

他說到這裡，竟非常擔憂地搔搔他底頭髮。停一息，又嘆了一口氣，說：

「蕭，你是一個精明的人，代我想想法子，叫我怎樣辦好？」

這時蕭澗秋向他看了一看，幾乎疑心這位誠實的朋友有意刺他。可是他還是鎮靜的真實地答道：

「延宕就是了。使對方慢慢地冷去，假如你妹妹真的不願的話。」

「真的不願，」慕侃勾一勾頭，重重的。

蕭又說：

「那只好延宕。」

慕侃還是愁眉的，為難的說：

「延宕，延宕，誰知道我妹妹真的又想怎樣呢？我代她延宕，而妹妹卻偏不延宕了，叫我怎樣辦呢？」

蕭澗秋忽然似乎紅了臉，他轉過頭取笑說：

「這卻只好難為了哥哥！」

二人又繞走了一圈路，於是回到各人底房內。

七

採蓮──女孩子來校讀書的早晨。

這天早晨，蕭澗秋迎她到橋邊，而青年寡婦也送她到橋邊，於是大家遇著了。這是一個非常新鮮幽麗的早晨，陽光曬的大地鍍上金色，空氣是清冷而甜蜜的。田野中的青苗，好像頓然成長了幾寸；橋下的河水，也悠悠地流著，流著；小魚已經在清澈的水內活潑地爭食了，蕭澗秋將採蓮輕輕抱起，放在唇邊親吻了幾下，於是說，

「現在我們到校裡去罷。」一邊又對那婦人說：

「你回去好了，你站著，女孩子是不肯走的。」

女孩子依依地視了一回母親，又轉臉慢慢地看了一回蕭澗秋──在她弱小的腦內，這時已經知道這位男子，是等於她爸爸一樣的人了。她底喜悅的臉孔倒反變得惆悵起來，婦人輕輕的整一整她底衣，向她說：

「採蓮，你以後要聽蕭伯伯底話的，也不要同別的人去鬧，好好的玩，好好的讀書，記得麼？」

「記得的，」女孩子回答。

一時她又舉頭向青年說：

「蕭伯伯，學校裡有橘子樹麼？媽媽說學校裡有橘子樹呢？」

婦人笑起來，蕭澗秋也明白這是引誘她的話，回答說：

「有的，我一定買給你。」

於是他牽著她底手，離開婦人，一步一步向往校這條路走。她幾次回頭看她的母親，她母親也幾次回頭來看她，並遙遠向她揮手說：

「去，去，跟蕭伯伯去，晚上媽媽就來接你。」

蕭澗秋卻牽她的袖子，要使她不回頭去，對她說：

「採蓮，校裡是什麼都有的，橘子樹，蘋果的花，你知道蘋果麼？哎，學校裡還有大群的小朋友，他們會做老虎，做羊，做老鷹，做小雞，一同玩著，我帶你去看。」

採蓮就和他談起關於兒童的事情來。不久，她就變作很喜悅的樣子。

到了學校底會客室，陶慕侃方謀等其他教師也圍攏來。他們稱讚了一會女孩子底面貌，又惋惜了一會女孩子底命運，高聲說。她底父親是為國犧牲的。最後，陶慕侃還老老實實地拍拍蕭澗秋底肩膀說：

「老弟，你真有救世的心腸，你將來會變成一尊菩薩呢！」方謀又附和著嘲笑說：「將來女孩子得到一個佳婿，蕭先生還和老丈人一般地享福呵！」

慕侃急忙答：

「當然，當然，書籍用具也由我出。」

一邊就跑出做事去了。蕭澗秋又叫了三數個中學部的學生，對他們說：

「領這位小妹妹到花園，標本室去玩一趟罷。」

小學生也一大群圍攏她，擁她去，誰也忘記了她是一個貧苦的孤女。蕭澗秋在後面想：

「她倒真像一位Queen吶。」

十點鐘，陶嵐來教她英文的功課。她也首先看一看女孩子，也一見便疼愛她了。似乎採蓮的黑小眼，比陶嵐底還要引人注意。陶嵐摟了她一會，問了她一些話。女孩子也毫不畏縮的答她，答的非常簡單，清楚。她一會又展開了她底手，嫩白的小手，竟似荷花剛開放的瓣兒，她又在她手心上吻了幾吻。蕭澗秋走來，她卻慢慢地離開了陶嵐，走近到他底身邊去，偎依著他。他就問她；

「你已記熟了字麼？」

「記熟了。」採蓮答。

「你背誦一遍看。」

她就緩緩的好像不得不依地背誦了一遍。

陶嵐和蕭澗秋同時相對笑了。蕭在她底小手上拍拍，女孩接著問：

「蕭伯伯，那邊唱什麼呢？」

「唱歌。」

「我將來也唱的麼？」

「是呀，下半天就唱了。」

她就做出非常快樂而有希望的樣子。蕭澗秋向陶嵐說：「她和你底性情相同的，她也喜歡音樂呢。」

陶嵐嬌媚地一笑，輕說：「和你也相同的，你也喜歡音樂。」蕭向她看了一眼，又問女孩子，指著陶嵐說：「你叫這位先生是什麼呢？」

女孩子一時呆呆的，搖搖頭，不知所答。陶嵐卻接著說：

「採蓮，你叫我姊姊罷，你叫我陶姊姊就是了。」

蕭澗秋向陶嵐又睜眼看了一看，微微愁他底眉，向女孩說：

「叫陶先生。」

採蓮點頭。陶嵐繼續說：

「我做不像先生，我做不像先生，我只配做她底姊姊，我也願永遠做她底姊姊。『陶先生』這個稱呼，讓我底哥哥領去罷。」

「好的，採蓮，你就叫她陶姊姊罷。可是你以後叫我蕭哥哥好了。」

「媽媽教我叫你蕭伯伯的。」

女孩子好像不解地嬌憨地辯駁。陶嵐笑說：

「你失敗了。」

同時蕭澗秋搖搖頭。上課鈴響了，於是他們三人分離的走向三個教室去，帶著各人底美滿的心。

蕭澗秋幾乎沒有心吃這餐中飯，他關了門，在房內走來走去。桌上是赫赫然展著陶嵐一時前臨走時交給他的一封信，在信紙上面是這麼清楚地寫著：

蕭先生：你真能要我做你底弟弟麼？你不以我為愚麼？唉，我何等幸福，有像你這樣的一個哥哥！我底親哥哥是愚笨的──我說他愚笨──假如你是我底親哥哥，我決計一世不嫁──一世不嫁──陪著你，伴著你，我服侍著你，以你獻身給世的精神，我決願做你一個助手。唉，你為什麼不是我底一個親哥哥？九泉之下的爸爸喲，你為什麼不養一個這樣的哥哥給我？我怎麼這樣不幸──但，但，不是一樣麼？你不好算我底親哥哥麼？我昏了，蕭先生，你就是我唯一的親愛的哥哥。

我底家庭底平和的空氣，恐怕從此要破裂了。母親以前是最愛我的，現在她也不愛我了，為的是我不肯聽她底話。我以前一到極苦悶的時候，我就無端地跑到母親底身前，伏在她底懷內哭起來，母親問我什麼緣故，我卻愈被問愈大哭，及哭到我底淚似乎要完了為止。這時母親還問我為什麼緣故，我卻氣喘地向她說：「沒有什麼緣故，媽媽，我只覺得自己要哭呢！」母親還問：「你想到什麼啊？」「我不想到什麼，只覺得自己要哭呢！」我就偎著母親底臉，母親也拍拍我底背叫我幾聲癡女兒。於是我就到床上去睡，或者從此睡了一日一夜。這樣，我底苦悶也減少些。可是現在，蕭哥哥，母親底懷內還讓我去哭麼？母親底懷內還讓我去哭麼？我也怕走近她，天呀，叫我向何處去哭呢？連眼淚都沒處流的人，這是人間最苦痛的人罷？

哥哥，現在我要問你，人生究竟是無意義的麼？就隨著環境的支配，好像一朵花落在水上一樣，隨著水性的流去，到消滅了為止這麼麼？還是應該掙扎一下，反抗一下，依著自己底意志的力底方向奮鬥去這麼呢？蕭先生，我一定聽從你的話，請你指示我一條路罷！說不盡別的話，祝你康健！你的永遠的弟弟嵐上。

下面還附著幾句：

紅葉願永遠保藏，以為我倆見面的紀念。可是我送你什麼呢？

蕭澗秋不願將這封信重讀一遍，就仔細地將這封信拿起，放在和往日一道的那隻抽斗內。

一邊，他又拿出了紙，在紙上寫：

嵐弟：關於你底事情，你底哥哥已詳細地告訴過我了。我也瞭解了那人，但叫我怎麼說呢？除了我勸你稍稍性子寬緩一點，以免損傷你自己底身體以外，我還有什麼話呢？

我常常自己對自己這麼大聲叫：不要專計算你自己底幸福之量，因為現在不是一個自求幸福之量加增的時候。嵐弟，你也以為我這話是對的麼？

哪條路，這卻不要我答的，因為你自己早就實行一條去了。不是你已經走著一條去了麼？

希望你切勿以任性來傷害你底身體，勿流過多的眼淚。我已數年沒有流過一滴淚，不是沒有淚，──我少小時也慣會哭的，連吃飯時的飯，熱了要哭，冷了又要哭。──現在，是我不要它流！

末尾，他就草草地具他底名字，也並沒有加上別的情書式的冠詞。

這封信他似乎等不住到明天陶嵐親自來索取，他要藉著小天使底兩翼，仍叫著那位小學生，囑他小心地飛似的送去。

他走到會客室內，想寧靜他一種說不出的惆悵的心。幾位教員正在飯後高談著，卻又談的正是「主義」。方謀一見蕭澗秋進去，就起勁地幾乎手腳亂舞的說：

「喏，蕭先生，我以前問他是什麼主義，他總不肯說。現在，我看出他底主義來了，」蕭同眾人一時靜著。「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，他底思想非常悲觀，他對於中國的政治，社會，一切論調都非常悲觀。」

陶慕侃也站了起來，他似乎要為這位忠實的朋友賣一個忠實的力，急忙說：

「不是，不是。他底人生的精神是非常積極的。悲觀豈不是要消極了嗎？我底這位老友底態度都勇敢而積極，我想賜他一個名詞，假如每人都要有一個主義的話，他就是一個犧性主義者。」

大家一時點點頭。蕭澗秋緩步地在房內走，一邊說：

「主義不是像皇帝賜姓一般隨你們亂給的。隨你們說我什麼都好，可是我終究是我。假如要我自己註釋起來，我就這麼說，──我好似冬天寒夜裡底爐火旁的一二星火花，倏忽便要消滅了。」這樣，各人一時默然。

八

第三天，採蓮沒有到校裡來讀書。蕭澗秋心裡覺得奇怪，陶慕侃就說：

「小孩子總不喜歡讀書，無論家裡怎麼樣，總喜歡依在母親底身邊，母親底身邊就是她底極樂國。像我們這樣的學校總不算壞的了，而採蓮讀了兩天書，今天就不來。」

下午三點鐘，蕭澗秋退了課，他就如散步一樣，走向她們底家裡。他先經過一條街，買了兩隻蘋果──蘋果在芙蓉鎮裡，是算上等的東西，外面包了一張紙，藏在透明的玻璃瓶內──蕭澗秋拿了蘋果，依著河邊，看看陰雲將雨的天色，他心裡非常涼爽地走去。

走過了柏樹底蔭下，他就望見採蓮的家底門口，青年寡婦坐著補衣，她底孩子在旁邊玩。蕭澗秋走近去，他們也望見他了，遠遠的招呼者，孩子舉著兩手，似向他說話。他疑心採蓮為什麼不在，於是一邊也就走近，拿出一個蘋果來，叫道：

「喂，小弟弟，你要麼？」

孩子跑向他，用走不完全的腳步跑向他。他就將他抱起，一個蘋果交在他底手裡，用他底兩隻小手捧著，也就將外面的一張包紙撕脫，聞起來。蕭澗秋便問道：

「你底姊姊呢？」

「姊姊？」

小孩子重複一句。青年寡婦接著說：

「她早晨忽然說肚子痛，我探探她底頭有些熱，我就叫她不要去讀書了。採蓮還想要去，是我叫她不要去，我說先生不會罵的。中飯也沒有吃，我想餓她一餐也好。現在睡在床內，也睡去好久了。」

「我去看看。」蕭澗秋說。

同時三人就走進屋內。

等蕭澗秋走近床邊，採蓮也就醒了，彷彿被他們底輕輕的腳步喚醒一樣。蕭低低地向她叫了一聲，她立刻快樂地喚起來：

「蕭伯伯，你來了麼？」

「是呀，我因你不來讀書，所以來看看你。」

「媽媽叫我不要讀書的呢！」

女孩子向她母親看了一眼。蕭澗秋立刻接著說：「不要緊，不要緊。」很快地停了一息，又問：「你現在身體覺得怎樣？」女孩微笑地答：

「我好了，我病好了，我要起來──」

「再睡一下罷，我給你一個蘋果。」

同時蕭澗秋將另一蘋果交給她，並坐下她底床邊。一邊又摸了一摸她底額，覺得額上還有些微熱的，又說：

「可惜我沒有帶了體溫表來，否則也可以量一量她有沒有熱度高些。」

婦人也摸了一下，說：

「還好，這不過是睡醒如此。」

採蓮看著蘋果，非常喜悅地，似從來沒有見過蘋果一樣，放在唇邊，又放在手心上。這時這兩個蘋果的功效，如旅行沙漠中的人，久不得水時所見到的一樣，兩個小孩底心，竟被兩個蘋果佔領了去。蕭澗秋看得呆了，一邊他向採蓮湊近問：「你要吃麼？」

「要吃的。」

婦人接著說：「再玩一玩罷，吃了就沒有。貴的東西應該保存一下才好。」

蕭澗秋說：「不要緊，要吃就吃了，我明天再買兩個來。」

婦人接著淒涼地說：「不要買，太貴呢！小孩子底心又那裡能填得滿足。」

可蕭澗秋終於從衣袋內拿出裁紙刀子來，將蘋果的皮刮去了。

這樣大概又過了半點鐘，窗外卻突然落起了小雨，蕭隨即對採蓮說：

「小妹妹，我要回去了，天已下雨。」

女孩子卻嬌嬌地說：

「等一等，蕭伯伯，你再等一等。」

可是一下，雨卻更大了。蕭澗秋愁起眉說：「趁早，小妹妹，我要走；否則，天暗了我更走不來路。」

「天會晴的，一息就會晴的。」

她底母親也說：「現在已經走不來路，雨太大了，我們家裡連雨傘也沒有。蕭先生還是等一等罷，可惜沒有菜蔬，或者吃了飯去。」

「還是走。」

他就站起身來。婦人說道：

「這樣衣服要完全打濕的，讓我借傘去罷。」

窗外的雨點已如麻繩一樣，借傘的人簡直又需要借傘了。蕭澗秋重又坐下，阻止說：

「不要去借，我再坐一息罷。」

女孩子也在床上歡喜的叫：

「媽媽，蕭伯伯再坐一息呢！」

婦人留在房內，繼續說：「還是在這裡吃了晚飯，我只燒兩隻雞蛋就是。」

女孩應聲又叫，牽著他底手：「在我們這裡吃飯，在我們這裡吃飯。」

蕭澗秋輕輕地向她說：「吃了飯還是要去的！」

女孩想了一下，慢慢說：

「不要去，假如雨仍舊大，就不要去。我和蕭伯伯睡在床底這一端，讓媽媽和弟弟睡在床底那一端，不好麼？」

蕭澗秋微笑地向青年寡婦看了一眼，只見她臉色微紅地低下頭。房內一時冷靜起來，而女孩終於奇怪的不懂事地問：

「媽媽，蕭伯伯睡在這裡有什麼呢？」

婦人勉強的吞吐答：「我們的床，睡不下蕭先生的。」

採蓮還是撒嬌地：

「媽媽，我要蕭伯伯也睡在這裡呢？」

婦人沒有話，她底心被女孩底天真的話所撥亂，好像跳動的琴弦。各人抬起頭來向各人一看，只覺接觸了目光，便互相一笑，又低下頭。婦人一時似想到了什麼，可是止住她要送上眼眶來的淚珠，抱起孩子。蕭澗秋也覺得不能再坐，他看一看窗外將晚的天色，雨點較少些的時候，就向採蓮輕微地說：

「小妹妹，現在校裡那班先生們正在等著我吃飯了，我不去，他們要等的飯冷了。我要去了。」

女孩又問：

「先生們都等你吃飯的麼？」

「對咯。」他答。

「陶姊姊也在等你麼？」

蕭澗秋又笑了一笑，隨口答：

「是的。」

婦人在旁就問誰是陶姊姊，蕭澗秋答是校長的妹妹。婦人蹙著眉說：

「採蓮，你怎麼好叫她陶姊姊呢？」

女孩沒精打采地：

「陶姊姊要我叫她陶姊姊的。」

婦人微愁地說：

「女孩太嬌養了，一點道理也不懂。」

同時蕭澗秋站起來說：

「不要管她，隨便叫什麼都可以的。」

一邊又向採蓮問：

「我去了，你明天來讀書麼？」

女孩不快樂的說，似乎要哭的樣子：

「我來的。」

他重重地在她臉上吻了兩吻，吻去了她兩眼底淚珠，說：

「好的，我等著你。」

這樣，他舉動迅速地別了床上含淚的女兒和正在沉思中的少婦，走出門外。

頭上還是雨，他卻在雨中走的非常起勁。只有十分鐘，他就跑到了校內。已經是天將暗的時候，校內已吃過晚飯了。

九

蕭澗秋底衣服終究被雨淋的濕了。他向他自己底房裡推進門去，不知怎樣一回事，陶嵐正在陰暗中坐著，他幾乎辨別不出是她，他走近她底身前，向她微笑的臉上，叫一聲「嵐弟！」同時他將他底右手輕放在她底左肩角上，心想：

「我卻隨便地對採蓮答她等著，她卻果然等著，這不是夢麼？」

而陶嵐卻似挖苦地問：

「你從何處來？」

「看了採蓮的病。」

「孩子有病了嗎？」陶嵐問。

隨著，他就將她底病是輕微的，或者明天就可以來讀書，因天雨，他坐著陪她玩了一趟；夜黑了，他不得不冒雨回來，也還沒有吃飯等話，統統說了一遍。一邊點亮燈，一邊開了箱子拿出衣服來換。陶嵐敘述說：

「我是向你來問題目的。同時哥哥也叫我要你到我們家裡去吃晚飯。可是我卻似帶了雨到你這裡來，我也在這裡坐了有一點鐘了。我看托爾斯太的《藝術論》，看了幾十沛遲（Page）。我不十分贊成這位老頭子底思想。現在也不必枵腹論思想了，哥哥等著，你還是同我一道到家裡吃晚飯去罷。」

蕭將衣服換好，笑著說：「不要，我隨便在校裡吃些。」而她嬉謔的問：

「那末叫我此刻就回去麼？還是叫我吃了飯再來呢？」

她簡直用要挾孩子的手段來要挾他，可是他在她底面前也果然變成一個孩子了。借了兩頂傘，滅下燈，兩人就向門外走出去。

小雨點打著二人底傘上，響出寂寞的調子。黃昏底鎮內，也異樣地蕭索。二人深思了一時，蕭澗秋不知不覺地說道：

「錢正興好似今天沒有來校。」

「你不知道他底緣故麼？」

陶嵐睜眼地問。他微笑的：

「叫我從什麼地方去知道呢！」

陶嵐非常緩冷地說：「他今天上午差人送一封信給哥哥，說要辭去中學的職務。原因完全關於我的，也關於你。」

同時她轉過頭向他看了一眼。蕭隨問：

「關於我？」

「是呀，可是哥哥堅囑我不能告訴你。」

「不告訴我也好，免得我苦惱地去追究。不過我也會料到幾分的，因為你已經說出來。」

「或者會。」陶嵐說話時，總帶著自然的冷淡的態度。

蕭澗秋接著說：

「不是麼？因為我們互相的要好。」

她笑一笑，重複問：

「互相的要好？」

語氣問的非常有趣。一息，又說：

「我們真是一對孩子，會一見，就互相的要好。哈，孩子似的要好。你也是這個意思麼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可是錢正興怎樣猜想我們呢？神秘的天性，奇妙的可笑的人，他或者也猜的不錯。」她沒精打采的。一時，又微顫的囁嚅的說：

「我本答應哥哥不告訴你的，但止不住不告訴你。他說：我已經愛上你了！雖則他知道我愛你的『愛』比他愛我的『愛』深一百倍。因為你是完全不知道怎樣叫做『愛』的一個人，他說，你好似一塊冷的冰，但是他恨，恨他自己為什麼要有家庭，要有錢；為什麼不窮的只剩他孤獨一身。否則，我便會愛他。」陶嵐說上面每個「愛」字的時候，已經吃吃的說不出，這時她更紅起臉來，匆忙繼續說：「錯了，你能原諒我麼？他底語氣沒有這樣厲害，是我格外形容的。卑鄙的東西！」

蕭澗秋幾乎感得身體要炸裂了。他沒有別的話，只問：

「你還幫他辯護麼？」

「我求你！你立刻將這幾句話忘記去罷！」

她挨近他底身，兩人幾乎同在一頂傘子底下。小雨繼續在他們的四周落下。她沒有說：

「我求你。因我們是孩子般要好，才將這話告訴你的。」

他向她苦笑一笑，同時以一手緊緊地捻她底一手，一邊說：

「嵐，我恐怕要在你們芙蓉鎮裡死去了！」

她低頭含淚的：

「我求你，你無論如何不要煩惱。」

「我從來沒有煩惱過，我是不會煩惱的。」

「這樣才好。」她默默地一息，又囁嚅的說，「我真是世界上第一個壞人，我每每因為自己的真率，一言一動，就得罪了許多人。哥哥將錢的信給我看，我看了簡直手足氣冷，我不責備錢，我大罵哥哥為什麼要將這信給我看？哥哥無法可想，只說這是兄妹間的感情。他當時囑咐我再三不要被你知道。當然，你知道了這話的氣憤，和我知道時的氣憤是一樣的。我呢，」她向他看一眼，「不知怎樣在你底身邊竟和在上帝底身邊一樣，一些不能隱瞞，好似你已經洞悉我底胸中所想的一樣，會不自覺地將話溜出口來。現在你要責備我，可以和我那時責備哥哥為什麼要告訴，有意使你發怒一樣。不過哥哥說：『這是兄妹間的感情。』我求你，為了兄妹間的感情，不要煩惱罷！」

他向她苦笑，說：

「沒有什麼。我也決不憤恨錢正興，你無用再說了！」

他倆一句話也沒有，走了一箭地，她底門口就出現在眼前。這時蕭澗秋和陶嵐二人底心思完全各異，一個似乎不願意走進去，要退回來；一個卻要一箭射進去，愈快愈好；可是二人互相一看，假笑的，沒有話，慢慢地走進門。

晚餐在五分鐘以後就安排好。陶慕侃、陶嵐、蕭澗秋三人在同一張小桌子上。陶慕侃儼然似大阿哥模樣坐在中央，他們兩人孩子似的據在兩邊。主人每餐須喝一斤酒，似成了習慣。

蕭澗秋的面前只放著一隻小杯，因為誠實的陶慕侃知道他是不會喝的。可是這一次，蕭一連喝了三杯之後，還是向主人遞過酒杯去，微笑的輕說：

「請你再給我一杯。」

陶慕侃奇怪地笑著對他說：

「怎樣你今夜忽然會有酒興呢？」

蕭澗秋接杯子在手裡又一口喝乾了，又遞過杯去，向他老友說：「請你再給我一杯罷。」

陶慕侃提高聲音叫：「你底酒量不小呢！你底臉上還一些沒有什麼，你是會吃酒的；你往常是騙了我。今夜我們盡興吃酒，換了大杯罷！」

同時他唸出兩句詩：

人生有酒須當醉，

莫使金樽空對月。

陶嵐多次向蕭澗秋做眼色，含愁地。蕭卻仍是一杯一杯的喝，這時她止不住的說道：「哥哥，蕭先生是不會喝酒的，他此刻當酒是麻醉藥呢！」

她底哥哥正如一班酒徒一樣的應聲道：

「是呀，麻醉藥！」同時又唸了兩句詩：

何以解憂，

惟有杜康。

蕭澗秋放下杯子，輕輕向他對面的人說：

「嵐，你放心，我不會以喝酒當作喝藥的。我也不要麻醉自己。我為什麼要麻醉自己呢？我只想自己興奮一些，也可勇敢一些，我今天很疲倦了。」

這時，他們底年約六十的母親從裡面走出來，一位慈祥的老婦人，頭髮斑白的，向他們說：

「女兒，你怎麼叫客人不要喝酒呢？給蕭先生喝呀，就是喝醉，家裡也有床鋪，可以給蕭先生睡在此地的。天又下大雨了，回去也不便。」

陶嵐沒有說，愁悶地。而且草草吃了一碗飯，不吃了，坐著，監視地眼看他們。

蕭澗秋又喝了三杯，談了幾句關於報章所載的時事，無心地。於是說：

「夠了，真的要麻醉起來了。」

幕侃不依，還是高高地提著酒壺，他要看看這位新酒友底程度到底如何。於是蕭澗秋又喝了兩杯，兩人同時放下酒杯，同時吃飯。

在蕭澗秋底臉上，終有夕陽反照的顏色了。他也覺得他底心臟不住地跳動，而他勉強掙扎著。他們坐在書室內，這位和藹的母親，又給他們泡了兩盞濃茶，蕭澗秋立刻捧著喝起來。這時各人底心內部有一種離乎尋常所談話的問題。陶慕侃看看眼前底朋友和他底妹妹，似乎願意他們成為一對眷屬，因一個是他所敬的，一個是他所愛的。那末對於錢正興的那封信，究竟怎樣答覆呢？他還是不知有所解決。在陶嵐底心裡，想著蕭澗秋今夜的任情喝酒，是因她告訴了錢正興對他的諷刺的緣故，可是她用什麼話來安慰他呢？她想不出。蕭澗秋底心，卻幾次想問一問這位老友對於錢正興的辭職，究竟想如何。但他終於沒有說，因她的緣故，他將話支吾到各處去，──廣東，或直隸。因此，他們沒有一字提到錢正興。

蕭澗秋說要回校，他們阻止他，因他酒醉，雨又大。他想：

「也好，我索興睡在這裡罷。」

他就留在那間書室內，對著明明的燈光，胡思亂想。──陶慕侃帶著酒意睡去了。──一息，陶嵐又走進來，她還帶她母親同來，捧了兩樣果子放在他底前面。蕭澗秋說不出的心裡感到不舒服。這位慈愛的母親問他一些話，簡單的，並不像普通多嘴的老婆婆，無非關於住在鄉下，舒服不舒服一類。蕭澗秋是「一切都很好」，簡單地回答了，母親就走出去。於是陶嵐笑微微地問他：

「蕭先生，你此刻還會喝酒麼？」

「怎麼呢？」

「更多地喝一點。」

她幾分假意的。他卻聚攏兩眉向她一看，又低下頭說，

「你卻不知道，我那時不喝酒，我那時一定會哭起來。否則我也吃不完飯就要回到校裡去。你知道，我是怎樣的一個人，我是人間底一個孤零的人，現在你們一家底愛，個個用溫柔的手來撫我，我不能不自己感到淒涼，悲傷起來。」

「不是為錢正興麼？」

「為什麼我要為他呢？」

「噢！」陶嵐似乎駭異了。她站在他身前慢慢說：「你可以睡了。哥哥吃飯前私向我說，他已寫信去堅決挽留。」

蕭澗秋接著說：

「很好，明天他一定來上課的。我又可以碰見他。」

「你想他還會來麼？」

「一定的，他不過試試你哥哥底態度。」

「胡！」她又說了一個字。

蕭繼續說：

「你不相信，你可以看你哥哥的信稿，對我一定有巧妙的話呢？」

她也沒有話，伸出手，兩人握了一握，她躊躇地走出房外，一邊說：

「祝你晚安！」

十

如此過去一個月。

蕭澗秋在芙蓉鎮內終於受校內校外的人們底攻擊了。非議向他進行，不滿也向他注視了。

一個孤身的青年，時常走進走出在一個年青寡婦底家裡底門限，何況他底態度的親暱，將他所收入的儘量地供給了她們，簡直似一個孝順的兒子對於慈愛的母親似的。這能不引人疑異麼？蕭澗秋已將採蓮和阿寶看作他自己底兒女一樣了，愛著他們，留心著他們底未來，但社會，鄉村的多嘴的群眾，能明瞭這個麼？開始是那班鄰里的大人們私私議論，──驚駭挾譏笑的，繼之，有幾位婦人竟來到寡婦底前面，問長問短，關於蕭澗秋底身上。最後，謠言飛到一班頑童底耳朵裡，而那班頑童公然對採蓮施罵起來，使採蓮哭著跑回到她母親底身前，咽著不休地說，「媽媽，他們罵我有一個野伯呢！」但她母親聽了女兒無故的被罵，除出也跟著她女兒流了一淌眼淚以外，又有什麼辦法呢？婦人只有忍著她創痛的心來接待蕭澗秋，將她底苦惱隱藏在快樂底後面同蕭澗秋談話。可是蕭澗秋，他知道，他知道鄉人們用了卑鄙的心器來測量他們了，但他不管。他還是鎮靜地和她說話，活潑地和孩子們嬉笑，全是一副「笑罵由人笑罵，我行我素而已」的態度。在傍晚他快樂的跑到西村，也快樂的跑回校內，表面全是快樂的。

可是校內，校內，又另有一種對待他的態度了。他和陶嵐的每天的見面時的互相遞受的通信，已經被學校的幾位教員們知道了。陶嵐是芙蓉鎮裡的孔雀，誰也願意愛她，而她偏在以他們底目光看來等於江湖落魄者底身前展開錦尾來，他們能不妒忌麼？

以後，連這位忠厚的哥哥，也不以他妹妹底行為為然，他聽得陶嵐在蕭澗秋底房內的笑聲實在笑的太高了。一邊，將學校裡底教員們分成了黨派，當每次在教務或校務會議的席上，互相厲害地爭執起來，在陶慕侃底心裡，以為全是他妹妹一人弄成一樣。

一次，他稍稍對他妹妹說：「我並不是叫你不要和蕭先生相愛，不過你應該尊重輿論一點，眾口是可怕的。而且母親還不知道，假使知道，母親要怎樣呢？這是你哥哥對你底誠意，你應審察一下。」而陶嵐卻一聲不響，突然睜大眼睛，向她底哥哥火燒一般地看了一下，冷笑地答：「笑罵由人笑罵，我行我素而已。」

一星期日底下午，陶嵐坐在蕭澗秋底房內。兩人正在談話甜蜜的時候，阿榮卻突然送進一封信來，一面向蕭澗秋說：

「有一個陌生人，叫我趕緊將這封信交給先生，不知什麼事。」

「送信的人呢？」

「回去了。」

答完，阿榮自己也出去。蕭澗秋望望信封，覺得奇怪。陶嵐站在他身邊向他說：

「不要看它好罷？」

「總得看一看。」

一邊就拆開了，抽出一張紙，兩人同時看下。果然，全不是信的格式，也沒有具名，只這樣八行字：

芙蓉芙蓉二月開，

一個教師外鄉來。

兩眼炯炯如鷹目，

內有一副好心裁。

左手抱著小寡婦，

右手還想折我梅！

此人若不驅逐了，

吾鄉風化安在哉！

蕭澗秋立刻臉轉蒼白，全身震動地，將這條白紙捻成一團，鎮靜著苦笑地對陶嵐說：

「我恐怕在這裡住不長久了。」

一個也眼淚噙住地說：

「上帝知道，不要留意這個罷！」

兩人相對。他慢慢地低下頭說：

「一星期前，我就想和你哥哥商量，脫離此間。因為顧念小妹妹底前途，和一時不忍離別你，所以忍止住。現在，你想，還是叫我早走罷！我們來商量一下採蓮底事情。」

他底語氣非常淒涼，好似別離就在眼前，一種離愁底滋味纏繞在兩人之間。沉靜了一息，陶嵐有力地叫：

「你也聽信流言麼？你也為卑鄙的計謀所中麼？你豈不是以理智來解剖感情的麼？」

他還是軟弱地說：

「沒有意志，我此刻就會昏去呢！」

陶嵐立刻接著說：

「讓我去徹查一下，這究竟是誰人造的謠。這字是誰寫的，我拿這紙去，給哥哥看一下。」

一邊她將桌上的紙團又展開了。他在旁說：

「不要給你哥哥看，他也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。」

「我定要徹查一下！」

她簡直用王后的口氣來說這句話的。蕭澗秋向她問：

「就是查出又怎樣？假如他肯和我決鬥，他不寫這種東西了。殺了我，豈不是乾脆的多麼？」

於是陶嵐忿忿地將這張紙條撕作粉碎。一邊流出淚，執住他的兩手說：

「不要說這話罷！不要記住那班卑鄙的人罷！蕭先生，我要同你好，要他們來看看我們底好。他們將怎樣呢？叫他們碰在石壁上去死去。蕭先生，勇敢些，你要拿出一點勇氣來。」

他勉強地微笑地說：

「好的，我們談談別的罷。」

空氣緊張地沉靜一息，他又說：

「我原想在這裡多住幾年，但無論住幾年，我總該有最後的離開之一日的。就是三年，三年也只有一千零幾日，最後的期限終究要到來的。那末，嵐，那時的小妹妹，只好望你保護她了。」

「我不願聽這話，」她稍稍發怒的，「我沒有力量。我該在你底視線中保護她。」

「不過，她母親若能捨得她離開，我決願永遠帶她在身邊。」

正是這個時候，有人敲門。蕭澗秋去迎她進來，是小妹妹採蓮。她臉色跑到變青的，含著淚，氣急地叫：「蕭伯伯！」

同時又向陶嵐叫了一聲。

兩人驚奇地隨即問：

「小妹妹，你做什麼呢？」

採蓮走到他底面前，說不清地說：

「媽媽病了，她亂講話呢！弟弟在她身邊哭，她也不理弟弟。」

女孩流下淚。蕭澗秋向陶嵐搖搖頭。同時他又拉她到他底懷內，又對陶說：

「你想怎麼樣呢？」

陶嵐答：

「我們就去望一望罷。我還沒有到過她們底家。」

「你也想去嗎？」

「我可以去嗎？」兩人又苦笑一笑，陶嵐繼續說：

「請等一等，讓我叫阿榮向校裡借了體溫表來，可以給她底母親量一量體溫。」

一邊兩人牽著女孩底各一隻手同時走出房外。

十一

當他們走入婦人底門限時，就見婦人睡在床上，抱著小孩高聲地叫：

「不要進來罷！不要進來罷！」

蕭澗秋問陶嵐愁眉說：

「她還在講亂話，你聽。」

陶嵐低著頭點一點，將手搭在他底臂上。婦人繼續叫：「你們向後看看，唉！追著虎，追著虎！」

婦人幾乎哭起來。蕭澗秋立刻走到床邊，推醒她說：「是我，是我，你該醒一醒。」

小孩正在被內吸著乳。蕭從頭看到她底胸，胸起伏地。他垂下兩眼，愁苦地看住床前。採蓮走到她母親的身邊，不住地叫著媽媽，半哭半喊地。寡婦慢慢地轉過臉，漸漸地清醒起來的樣子。一下，她看見蕭，立刻拉一拉破被，蓋住小孩和她自己底胸膛，一面問：

「你在這裡嗎？」

「還有陶嵐先生也在這裡。」

陶嵐向她點一點首，就問：

「此刻心裡覺得怎樣呢？」

婦人無力地慢慢地答：

「沒有什麼，只口子渴一些。」

「那末要茶嗎？」

婦人沒有答，眼上充滿淚。陶嵐就向房內亂找茶壺，採蓮捧來遞給她，裡邊一口水也沒有。她就同採蓮去燒茶。婦人向蕭慨嘆地說：

「多謝你們，我是沒有病的。方才突然發起熱來，人昏昏不知。女孩子大驚小怪，她招你們來的嗎？」

「是我們自己要求看看的。」

婦人滴下淚在小孩底髮上，用手拭去了，沒有話。小孩正在吸奶。蕭澗秋緩緩地說：「你在發熱的時候，最好不要將奶給小孩吃。」

「叫我用什麼給他吃呢！──我沒有什麼病。」

蕭澗秋愁悶地站著。

這樣到了天暗，婦人已經能夠起床，他們兩人才回來。

當天晚上，陶嵐又差人送來一封信。照信角上寫的No．看起來，這已是她給他的第十五封信了。蕭澗秋坐在燈下，將她底信展在在桌上：

我親愛的哥哥：我活了二十幾年，簡直似黑池裡底龜一樣：除了我自己以外，一些不知道人間還有苦痛。現在，卻從你底手裡，認識了真的世界和人生。

不知怎樣我竟會和你同樣地愛憐採蓮妹妹底一家了。那位婦人，真是一位溫良，和順，有禮貌的婦人。雖則和我底個性有些相反，我卻願意引她做我底一位姊姊，以她底人生的經驗來調節我底粗俗與無知識的感情是最好的。但是，天呀！你為什麼要奪去她底夫！

造物生人，真是使人來受苦的麼？即使她能忍得起苦，我卻不能不詛咒天！

我坐在她們底房內，你也瞧著我嗎？我幾乎也流出淚來了。我看看她房底四壁，看看她底孩子和她所穿的衣服，又看看她青白而憔悴的臉。再想想她在病床上的一種淒涼苦況，天呀！為什麼給她佈置的如此淒慘呢？我幻想，假如你底兩翅轉了方向，不飛到我們村裡來，有誰憐惜她們？有誰安慰她們？那她在這種囈語呻吟中的病的時候，我們只想見兩個小孩在床前整天地哭，還有什麼別的呢？哥哥，偉大的人，我已願她做我底姊姊了。此後我們當互相幫助。

至於那個謠言，侃哥先向我談起。在吃晚飯的時候，他照舊喝過一口酒感慨地說：「外邊的空氣，已甚於北風的凜凜。」哥哥也鄙夷他們，望你萬勿（萬勿！）介意。以後哥哥又喝了一口酒道：「此係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德也。」不過哥哥始終說，造這八句詩的人，決不是校內同事。我向他辯駁，不是孔方老爺，就是一萬同志。他竟對我賭起咒來，弄得母親都笑了。

蕭先生，你此刻怎樣？以你底見識，此刻想一定不為他們無端所惱？你千萬不可有他念，你得真誠與坦白，終有籠罩吾全芙蓉鎮之一日！祝你快樂地嚼著學校底清淡的飯。

弱弟嵐上。

蕭澗秋一時呆著，似乎他所有底思路，一條條都被她的感情裁斷了。他遲疑了許久，才恍惚地向抽斗拿出一張紙，用鋼筆寫道：

我不知怎樣，只覺自己在漩渦裡邊轉。我從來沒有經過這個現象，現在，竟轉的我幾乎昏去。唉！我莫非在做夢麼？

你當也記得──採蓮底母在囈語時所說的話。莫非我的背後真被追著老虎麼？那我非被這虎咬死不成？因為我感到，無論如何，不能讓那位可憐的寡婦「一個人跳下去」！

我已將一切解剖過。幾乎費了我今晚全個吃晚飯的時候：我是勇敢的，我也鬥爭的，我當預備好手槍，待真的虎來時，我就照準牠底額一槍！嵐弟，你不以為我殘暴麼？打狼不能用打狗的方法的。你看，這位婦人為什麼病了？從她底囈語裡可以知道她病底根由。

我不煩惱，祝你快樂！

你的勇敢的秋白

他寫好這信，睡在床上，自想他非常堅毅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女孩來校。她帶著書包首先就跑到蕭澗秋底身邊來，告訴他說：

「蕭伯伯，媽媽說，媽媽底病已好了，謝謝你和陶姊姊。」

這時室內有好幾位教師坐著，方謀也在座。他們個個屏息地用他們好奇的眼睛，做著惡意的笑的臉孔注視他和她。蕭澗秋似乎有意要多說幾句話，向女孩問道：

「你媽媽起來了嗎？」

「起來了。」

「吃過粥嗎？」

「吃過。」

「你底陶姊昨晚交給她的藥也吃完嗎？」

女孩似聽不清楚，答：「不知道。」

於是他和往日一樣地向採蓮底頰上吻一吻，女孩就跑去。

十二

第二天晚上，蕭澗秋在房內走來走去，覺得非常地不安。雖則當夜的天氣並不熱，可是他以為他底房內是異常鬱悶。他底桌上放著一張白信紙，似乎要寫信的樣子，可是他走來走去，並不曾寫。一息，想去開了房門，放進冷氣來，清涼一下他底腦子。可是當他將門拉開的時候，錢正興一身華服，笑容可掬地走進來，正似他迎接他進來一樣。錢正興隨問，聲音溫美的：

「蕭先生要出去嗎？」

「不。」

「有事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錢正興又向桌上看一看，又問：「要寫信嗎？」

「想要寫，寫不出。」

「寫給誰呢？」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，眼向房內亂轉，似要找出那位和他通信的人來。蕭澗秋卻立刻答：

「寫給陶嵐。」

這位漂亮的青年，一時默然，坐在牆邊，眼看著地，似一位怕羞的姑娘底樣子。蕭轉問他：「錢先生有什麼消息帶來告訴我呢？」

錢正興抬頭，笑著：「消息？」

「是呀，鄉村底輿論。」

「有什麼鄉村底輿論呢？我們底鎮內豈不是個個人對蕭先生都敬重的麼？雖則蕭先生到我們這裡來不上兩月，而蕭先生大名，卻已經連一班牧童都知道了。」

蕭澗秋附和著笑了一笑。心狐疑地猜想著，──對面這位情敵，不知對他究竟是善意，還是惡意？一邊他說：

「那我在你們這裡真是有幸福的。」

「假如蕭先生以為有幸福，我希望蕭先生永遠住下去。」

「永遠住下去？可以嗎？」

「同我們一道做芙蓉鎮底土著。」

很快的停一息，接著說：「所以我想問一問，蕭先生有心要組織一個家庭在芙蓉鎮裡嗎？」

蕭澗秋似快樂的心跳的樣子，問：

「組織一個家庭？你這麼說嗎？」

「我也是聽來的，望你勿責。」

他還是做著溫柔的姿勢。蕭又哈的冷笑一聲說：

「這於我是好事。可是外界說我和誰組織呢？」

「你當然有預備了。」

「沒有，沒有。」

「沒有？」他也笑，「藏著一位很可愛的婦人呢！實在是一位難得的賢良婦人。」

蕭冷冷地假笑問：

「誰呀？我自己根本還沒有選擇。」

「選擇？」很快地停一息，「外界都說你愛上採蓮底母親。她誠然是可愛的，在西村，誰都稱讚她賢慧。」

「胡說，我另有愛。」

蕭澗秋感得幾分怒忿，可是他用他底怒容帶笑地表現出來。錢又嬌態地問：

「誰呢，可以告訴我嗎？」

「陶嵐，慕侃底妹妹。」

「你愛她嗎？」

「我愛她。」蕭自然有力地說出。錢一時默然。一息，蕭又笑問，「聞你也愛她？」

「是，也愛她，比愛自己底生命還甚。」語氣淒涼地。

蕭接著笑問：「她愛你嗎？」

一個慢慢地答：「愛過我。」

「現在還愛你嗎？」

「不知道她底心。」

「那讓我代她告訴你罷，錢先生，她現在愛我。」

「愛你？」

「是。所以還好，假如她同時愛兩人，那我和你非決鬥不可。你也願意決鬥麼？」

「決鬥？可以不必。這是西方的野蠻風。蕭先生，為友誼不能讓一個女人麼？」

蕭一時愁著，沒有答，一息說：

「她不愛你，我可以強迫她愛你嗎？」

錢正興卻幾乎哭出來一般說：

「她是愛我的，蕭先生，在你未來以前。她是愛我的，已經要同我訂婚了。可是你一來，她卻愛你了。在你到的那天晚上的一見，她就愛你了。可是我，我失戀的人，心裡怎樣呢？蕭先生，你想，我比死還難受。我是十分愛陶嵐的，時刻忘不了她，夜夜底夢裡有她。現在，她愛你──我早知道她愛你了。不過我料你不愛她，因為你是採蓮底母親的。現在，你也愛她，那叫我非自殺不可了！──」

他沒有說完，蕭澗秋不耐煩地插進說：

「錢先生，你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呢？你愛陶嵐，你向陶嵐去求婚，對我說有什麼用呢？」

錢正興哀求似的接著說：

「不，我請求你！我一生底苦病與幸福，關係在你這一點上。你肯允許，我連死後都感激，破產也可以。」

「錢先生，你可拿這話勇敢地向陶嵐去說。我對你有什麼幫助呢？」

「有的，蕭先生，只要你不和她通信就可以。慕侃已不要她來校教書，假如你再不給她信，那她就會愛我了。一定會愛我的，我以過去的經驗知道。那我一生底幸福，全受蕭先生所賜。蕭先生的胸懷是救世的，那先救救我吧！救救我底自殺，蕭先生會這樣做嗎？」

「錢先生，情形不同了。她也不會再愛你了。」

「同的，同的，蕭先生，只求你不和她通信──」

他仍似沒有說完，卻突然停止住。蕭澗秋非常憤激的，默默地注視著對面這位青年。他想不到這人是如此陰謀，軟弱。他底全身幾乎沸騰起來，這一種的請求，實在如決了堤的河水流來一樣。一息，又聽錢說道：

「而且，蕭先生，我當極力報答你，你如愛和採蓮底母親組織家庭。」

蕭澗秋立刻站起來，憤憤地說：

「不要說了，錢先生，我一切照辦，請你出去罷。」

一邊他自己開了門，先走出去。他氣塞地憤恨地一直跑到學校園內。倚身在一株冬青樹的旁邊。空間冰冷的。他似要溶化他底自身在這冰冷的空間內。他極力想制止他自己底思想，擺脫方纔那位公子所給他的毫無理由的煩惱，他冷笑了一聲。

他站了半點鐘，竟覺全身灰冷的；於是慢慢轉過身子，回到他底房內。錢正興，無用的孩子已經走了。他蹙著眉又沉思了一息，就精疲力盡地向床上跌倒，一邊喊：

「愛呀，愛呀，擺脫了罷！」

十三

光陰是這樣無謂地過去。三天以後，採蓮又沒有來校讀書。上午十點鐘，陶嵐到校裡來，問起她，蕭澗秋答：

「恐怕她母親又病了。」

陶嵐遲疑地說：

「否則為什麼呢？她底母親也是一個多思多慮的人。處這樣的境地，外界又沒有人同情她，還用帶荊棘的言語向她身上打，不病也要病了！我們，」她眼向蕭轉一轉，說錯似的，「我，就可以不管人家，所以還好，不生病，──我的病是慢性的。──像她，──這個社會──你想孩子怎樣好？」

她語句說不完全，似乎說的完全就沒有意義了。蕭接著說：「我們下午再去看一看罷。」正這時，話還未了，採蓮含著淚珠跑來。他們驚奇了，蕭立刻問：

「採蓮，你怎麼？」

女孩子沒有答，書袋仍在她底腋下。蕭又問：

「你媽媽底病好了麼？」

「媽媽好了。」

女孩非常難受地說出。她站著沒有動。陶嵐向她問，蹲下身子：

「小妹妹，你為什麼到此刻才來呢？你不願來讀書麼？」

女孩用手掩在眼上答：

「媽媽叫我不要告訴蕭伯伯，還叫我來讀書。弟弟又病了，昨夜身子熱，過了一夜，媽媽昨夜一夜不曾睡。她說弟弟的病很厲害，叫我不要被蕭伯伯知道。還叫我來讀書。」

女孩要哭的樣子。蕭澗秋呆站著。陶嵐將女孩抱在身邊，用頭偎著她頭，向蕭問：

「怎麼呢？」

他愁一愁眉，仍呆立著沒有說。

「怎麼呢？」

「我簡直不知道。」

「為社會嘴多，你又是一個熱心的人。」

他忽然悔悟地笑一笑，說：「時光快些給我過去罷，上課的鈴，我聽它打過了。」

同時他就向教務處走去。

在吃晚飯以前，蕭澗秋仍和往常散步一樣，微笑的，溫良的，向採蓮底家裡走去。他覺得在無形之中，他和她們都隔膜起來了。

當他走到她們底門外時，只聽裡面有哭聲，是採蓮底母親底哭聲。他立刻驚惶起來，向她底門推進，只見孩子睡在床上，婦人坐在床邊，採蓮不在。他立刻氣急地問：

「孩子怎麼了？」

婦人抬頭向他看了一看，垂下頭，止著哭。他又問：

「什麼病呢？」

「從前天起，一刻刻地厲害。」

他走到孩子底身邊，孩子微微地閉著眼。他放手在小孩底臉上一摸，臉是熱的；看他底鼻孔一收一放地扇動著。他站著幾分鐘，有時又聽他咳嗽，將痰嚥下喉去。他心想：「莫非是肺炎麼？」同時他問她：

「吃過藥麼？」

「吃過一點，是我自己想想給他吃的，沒有看過醫生。此刻看來不像樣，又叫採蓮請一位診費便宜些的伯伯去了。」

「要吃奶麼？」

「也似不想吃。」

他又呆立一會，問：「採蓮去了多久？」

「半點鐘的樣子。大概女孩又走錯路了，離這裡是近的。」

「中國醫生麼？」

「嗯。」

於是他又在房內走了兩圈，說：

「你也不用擔憂，小孩總有他自己底運命。而且病是輕的，看幾天醫生，總可以好。不過此地沒有西醫麼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天漸漸黑下來，黃昏又現出原形來活動了。婦人慢慢地說：

「蕭先生，這孩子底病有些不利。關於他，我做過了幾個不祥的夢。昨夜又夢見一位紅臉和一位黑臉的神，要從我底懷中奪去他！為什麼我會夢這個呢？莫非李家連這點種子都留不下去麼？」她停一停，淚水湧阻著她底聲音。「先生，假如孩子真的沒有辦法，叫我──怎樣──活──的下──去呢？」

蕭澗秋心裡是非常悲痛的。可是他走近她底身邊說：

「你真是一個不懂事的人。為什麼要說這話？夢是迷信呢！」

一邊又躊躇地向房內走了一圈，又說：

「你現在只要用心看護這孩子，望他快些好起來。一切胡思亂想，你應當丟開它。」

他又向孩子看一回，孩子總是昏昏地──呼吸著，咳著。

「夢算什麼呢？夢是事實麼？我昨夜也夢自己向一條深的河裡跳下去。昏沉地失了知覺，似乎只抱著一塊小木板，隨河水流去，大概將要流到海裡，於是我便──」他沒有說出死字，轉過說：「莫非今天我就真的要去跳河麼？」

他想破除婦人底對於病人最不利的迷信，就這樣輕緩地莊重地說出。而婦人說：

「先生，你不知道──」

她底話沒有說完，採蓮氣喘喘地跑進來。隨後半分鐘，也就走進一位幾乎要請別人來給他診的頭髮已雪白了的老醫生。他先向蕭澗秋慢慢地細看一回，傴著背又慢慢地戴起一副闊邊的眼鏡，給小孩診病。他按了一回小孩底左手，又按了一回小孩底右手，翻開小孩底眼，又翻開小孩底口子，將小孩弄得哭起來。於是他說：

「沒有什麼病，沒有什麼病，過兩三天就會好的。」

「沒有什麼病麼？伯伯！」

婦人驚喜地問。名醫生不屑似的答：

「以我行醫六十年的經驗，像這樣的孩子底病是無用醫的。現在姑且吃一服藥罷。」

他從他底袖口內取出紙筆，就著燈下，寫了十數味草根和草葉。婦人遞給他四角錢，他稍稍客氣地放入袋裡，於是又向蕭澗秋──這時他摟著採蓮，愁思地──仔細看了看，僂著背走出門外，婦人送著。

婦人回來向他狐疑地問，臉上微微喜悅地：

「蕭先生，醫生說他沒有什麼病呢？」

「所以我叫你不要憂愁。」

一個無心地答。

「看這樣子會沒有病麼？」

「我代你們去買了藥來再說罷。」

可是婦人愚笨地，一息說：「蕭先生，你還沒有吃過晚飯呢！」

「買好藥再回去吃。」

婦人癡癡地坐著，她自己是預備不吃晚飯了。蕭澗秋拿著藥方出來。採蓮也癡癡地跟到門口。

十四

第二天，蕭澗秋又到採蓮的家裡去一趟，孩子底病依舊如故。他走去又走回來，都是空空地走，於孩子毫無幫助。婦人坐守著，對他也不發微笑。

晚上，陶嵐又親自到校裡來，她拿了幾本書來還蕭，當遞給他的時候，她苦笑說：

「裡面還有話。」同時她又向他借去幾本圖畫，簡直沒有說另外的話，就回去了。

蕭澗秋獨自呆站在房內，他不想讀她底信，他覺得這種舉動是非常笨的，可笑的。可是終於向書內拿出一條長狹的紙，看著紙上底秀麗的筆跡：

計算，已經五天得不到你底回信了。當然，病與病來擾亂了你底心，但你何苦要如此煩惱呢？我看你底態度和以前初到時不同，你逐漸逐漸地消極起來了。你更愁更愁地愁悶起來了。侃哥邊說你這幾天瘦的厲害，蕭先生，你自己知道麼？

我，我確乎和以前兩樣。謝謝你，也謝謝天。我是勇敢起來了。

你不知道罷？侃哥前幾天不知怎樣，叫我不要到校裡來教書，強迫我辭職。而我對他一聲冷笑。他最後說：「妹妹，你不辭職。那只好我辭職了！一隊男教師裡面夾著一位女教師，於外界底流言是不利的。」

我就冷冷地對他說：「就是你辭了職，我也還有方法教下去，除非學校關門，不辦。」到第二天，我在教室內對學生說了幾句暗示的話。學生們當晚就向我底哥哥說，他們萬不肯放「女陶先生」走，否則，他們就驅逐錢某。現在，侃哥已經悔悟了，再三討我寬恕，並對你十二分敬佩。他說，他的對你的一切「不以為然」現在都冰釋了。此後錢某若再辭職，他一定准他。哥哥笑說：「為神聖的教育和神聖的友愛計，怎能不下決心！」現在，我豈不是戰勝了！最親愛的哥哥，什麼也沒有問題，你安心一些罷！

請你給我一條敘述你底平安的回字。

再，採蓮底弟弟底病，我下午去看過他，恐怕這位小生命不能久留在人世了。他底病，你也想得到嗎？是她母親底熱傳染給他的，再加他從椅子上躍下來，所以厲害了！不過為他母親著想，死了也好。

哈，你不會說我良心黑色罷？不過這有什麼方法呢？以他底年齡來守幾十年的寡，我以為是苦痛的。但身邊帶著一個孩子可以嫁給誰去呢？所以我想，萬一孩子不幸死了，勸她轉嫁。聽說有一個年輕商人要想娶她的。

請你給我一條敘述你底平安的回字。

你底嵐弟上。

他坐在書案之前，苦惱地臉對著窗外。他決計不寫回信，待陶嵐明天來，他對面告訴她一切。他翻開學生們底習練簿子，拿起一支紅筆浸著紅墨水，他想校正它們。可是怎樣，他卻不自覺地於一忽之間，會在空白的紙間畫上一朵桃花。他一看，自己苦笑了，就急忙將桃花塗掉，去找尋學生的習練簿上底錯誤。

第三天早晨，蕭澗秋剛剛洗好臉，採蓮跑來。他立刻問：

「小妹妹，你這麼早來做什麼？」

女孩輕輕地答：

「媽媽說，弟弟恐怕要死了！」

「啊！」

「媽媽說，不知道蕭伯伯有方法沒有？」

他隨即牽著女孩底手，問：

「此刻你媽媽怎樣？」

「媽媽只有哭。」

「我同你到你底家裡去。」

一邊，他就向另一位教師說了幾句話，牽著女孩子，飛也似地走出校門來。清早的冷風吹著他們，有時蕭澗秋咳嗽了一聲，女孩問：

「你咳嗽麼？」

「是，好像傷風。」

「為什麼傷風呢？」

「你不知道，我昨夜到半夜以後還一個人在操場上走來走去。」

「做什麼呢？」

女孩仰頭看他，一邊腳步不停地前進。

「小妹妹，你是不懂得的。」

女孩沒有話，小小的女孩，她似乎開始探究人生得秘密了，一息又問：

「你夜裡要做夢麼？」

蕭向她笑一笑，點一點頭，答：

「是的。」

可是女孩又問：

「夢誰呢？」

「並不夢誰。」

「不夢媽媽麼？不夢我麼？」

「是，夢到你。」

於是女孩接著訴說，似乎故事一般。她說她曾經夢到他：他在山裡，不知怎樣，後面來了一隻狼，狼立刻銜著他去了。她於是在後面追，在後面叫，在後面哭。結果，她醒了，是她母親喚醒她的。醒來以後，她就伏在她母親底懷內，一動也不敢動。她末尾說：

「我向媽媽問：蕭伯伯此刻不在山裡麼？在做什麼呢？媽媽說：在校裡，他正睡著，同我們一樣，於是我放心了。」

這樣，蕭澗秋向她看看，似乎要從她底臉上，看出無限的意義來。同時，兩人已經走到她底家，所有的觀念，言語都結束了，用另一種靜默的表情向房內走進去。

這時婦人是坐著，因為她已想過她最後的運命。

蕭走到孩子底身邊，孩子照樣閉著兩眼呼吸緊促的。他輕輕向他叫一聲：

「小弟弟。」

而孩子已無力張開眼來瞧他了！

他仔細將他底頭，手，腳摸了一遍。全身是微微熱的，鼻翼搧動著。於是他又問了幾句關於夜間的病狀，就向婦人說：

「怎麼好？此處又沒有好的醫生。孩子底病大概是肺炎，可是我只懂得一點醫學的常識，叫我怎樣呢？」

他幾乎想得極緊迫樣子，一息，又說：

「莫非任他這樣下去麼？讓我施一回手術，看看有沒有效。」

婦人卻立刻跳起說：

「蕭先生，你會醫我底兒子麼？」

「我本不會的，可是坐守著，又與什麼辦法？」

他稍稍躊躇一息，又向婦人說：「你去燒一盆開水罷。拿一條手布給我，最好將房內弄的暖和些。」

婦人卻呆站著不動。採蓮向她催促：

「媽媽，蕭伯伯叫你拿一條手布。」

同時，這位可愛的姑娘，她就自己動手去拿了一條半新半舊的手布來，遞給他，向他問：

「給弟弟洗臉麼？」

「不是，浸一些熱給你弟弟縛在胸上。」

這樣，婦人兩腿酸軟地去預備開水。

蕭澗秋用他底力氣，叫婦人將孩子抱起來，一面他就將孩子底衣服解開，再拿出已浸在面盆裡底沸水中的手巾，稍稍涼一涼，將過多的水絞去，等它的溫度可以接觸皮膚，他就將它縛在孩子底胸上，再將衣服給他裹好。孩子已經一天沒有哭聲，這時，似為他這種舉動所擾亂，卻不住地單聲地哭，還是沒有眼淚。

母親的心裡微微地有些歡欣著，祝頌著。她從不知道一條手巾和沸水可以醫病，這實在是一種天賜的秘法，她想她兒子底病會好起來，一定無疑。一時房內清靜的，她抱著孩子，將頭靠在孩子底髮上，斜看著身前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也摟著採蓮的青年。她底心是極遼遠遼遠地想起。她想他是一位不知從天涯還是從地角來的天使，將她陰雲密佈的天色，撥見日光，她恨不能對他跪下去，叫他一聲「天呀」！

房內靜寂約半點鐘，似等著孩子底反應。他一邊說：

「還得過了一點鐘再換一次。」

這時婦人問：

「你不上課去麼？」

「上午只有一課，已經告了假了。」

婦人又沒有聲音。他感到寂寞了，他慢慢地向採蓮說：

「小妹妹，你去拿一本書來，我問問你。」

女孩向他一看，就跑去。婦人卻忽然滴下眼淚來說：

「在我這一生怕無法報答你了！」

蕭澗秋稍稍奇怪地問──他似乎沒有聽清楚：

「什麼？」

婦人仍舊低聲地流淚的說：

「你對我們的情太大了：你是救了我們母子三人的命，救了我們這一家！但我們怎樣報答你呢？」

他強笑地難以為情地說：

「不要說這話了！只要我們能好好地團聚下去，就是各人底幸福。」

女孩已經拿書到他底身邊，他們就互相問答起來。婦人私語的：

「真是天差先生來的，天差先生來的。這樣，孩子底病會不好麼？哈，天是有它底大眼睛的。我還愁什麼？天即使要辜負我，天也不敢辜負先生，孩子底病一定明天就會好。」

蕭澗秋知道這位婦人因小孩底病的纏繞過度，神經有些變態，他奇怪地向她望一望。婦人轉過臉，避開愁悶的樣子。他仍低頭和女孩說話。

十五

上午十時左右。

陽光似金花一般撒滿人間。春天之使者似在各處雀躍：雲間，樹上，流動的河水中，還來到人類的各個底心內，在採蓮底家裡，病的孩子稍稍安靜了，呼吸不似以前那麼緊張。婦人坐在床邊，強笑地靜默想著。半空吊起的心似放下一些了。蕭澗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，女孩是在房內亂跑。酸性的房內，這時舒暢不少安慰不少了。

忽然有人走進來，站在他們底門口，而且氣急地──這是陶嵐。他們隨即轉過頭，女孩立刻叫起來向她跑去，她也就慢慢地問：

「小弟弟怎麼樣？」

「謝謝天，好些了，」婦人答。

陶嵐走進到孩子底身邊，低下頭向孩子底臉上看了看，採蓮的母親又說：

「蕭先生用了新的方法使他睡去的。」

陶嵐就轉頭問他，有些譏笑地：

「你會醫病麼？」

「不會。偶然知道這一種病，和這一種病的醫法，──還是偶然的。此地又沒有好的醫生，看孩子氣急下去麼？」

他難以為情地說。陶嵐又道：「我希望你做一尊萬靈菩薩。」

蕭澗秋當時就站起來，兩手擦了一擦，向陶嵐說：「你來了，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為什麼呢？」一個問。

「她已經知道這個手續，我下午再來一趟就是。」

「不，請你稍等片刻，我們同回去。」

青年婦人說：「你不來也可以。有事，我會叫採蓮來叫你的。」

陶嵐向四周看一看，似偵探什麼，隨說：

「那末我們走罷。」

女孩依依地跟到門口，他們向她搖搖頭就走遠了。一邊陶嵐問他：

「你要到什麼地方去？」

「除去學校還有別的地方嗎？」

「慢些，我們向那水邊去走一趟罷，我還有話對你說。」

蕭澗秋當即同意了。

他慢慢地抬頭看她，可是一個已俯下頭，問：

「錢正興對你要求過什麼呢？」

「什麼？沒有。」

「請你不要騙我罷。我知道在你底語言底成分中，是沒有一分謊的，何必對我要異樣？」

「什麼呢，嵐弟？」

他似小孩一般。一個沒精打采地說：

「你運用你另一副心對付我，我苦惱了。錢正興是我最恨的，已經是我底仇敵。一邊毀壞你底名譽，一邊也毀壞我底名譽。種種謠言的起來，他都同謀的。我說這話並不冤枉他，我有證據。他吃了飯沒事做，就隨便假造別人底秘密，你想可恨不可恨？」

蕭這時插著說：

「那隨他去便了，關係我們什麼呢？」

一個冷淡地繼續說：

「關係我們什麼？你恐怕忘記了。昨夜，他卻忽然又差人送給我一封信，我看了幾乎死去！天下有這樣一種不知羞恥的男子，我還是昨夜才發現！」她息一息，還是那麼冷淡地，「我們一家都對他否認了，你為什麼還要對他說，叫他勇敢地向我求婚呢？為友誼計？為什麼呢？」

她完全是責備的口氣。蕭卻態度嚴肅起來，眼光炯炯地問：

「嵐弟，你說什麼話呢？」

一個不響，從衣袋內取出一封信，遞給他。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一處清幽的河邊，新綠的樹葉底陰翳，鋪在淺草地上。春色的荒野底光芒，靜靜地籠罩著他倆底四周。他們坐下。他就從信內抽出一張彩箋，讀下：

親愛的陶嵐妹妹，現在，你總可允諾我的請求了。因為你所愛的那個男子，我和他商量。他自己願意將你讓給我。他，當然另有深愛的；可以說，他從此不再愛你了。妹妹，你是我底妹妹！

妹妹，假如你再還我一個「否」字，我就決計去做和尚──自殺！

我失了你，我底生命就不會再存在了。一月來，我底內心的苦楚，已在前函詳述之矣。想邀妹妹青眼垂鑒。

我在秋後決定赴美遊歷，願邀妹妹同往。那位男子如與那位寡婦結婚，我當以五千元奉之。

下面就是「敬請閨安」及具名。

他看了，表面倒反笑了一笑，向她說，──她是忿忿地看住一邊的草地。

「你也會為這種請求所迷惑嗎？」

她沒有答。

「你以前豈不是告訴我說，你每收到一種無禮的要求的信的時候，你是冷笑一聲，將信隨隨便便地撕破了拋在字紙簍內？現在，你不能這樣做嗎？」

她含淚的惘惘然回頭說：

「他侮辱我底人格，但你怎麼要同他討論關於我底事情呢？」

蕭澗秋這時心裡覺得非常難受，一陣陣地悲傷起來，他想──他亦何嘗不侮辱他底人格呢？他願意去同他說話麼？而陶嵐卻一味責備他，正似他也是一個要殺她的劊子手，他不能不悲傷了！──一邊他挨近她底身向她說：

「嵐弟，那時設使你處在我底地位，你也一定將我所說的話對付他的。因為我已經完全明瞭你底人格，感情，志趣。你不相信我嗎？」

「我相信你的，深深地相信你的。不過你不該對他說話。他是因為造我們底謠，我們不理他，才向你來軟攻的，你竟被他計謀所中嗎？」

「不是。我知道假如你還有一分愛他之心，為他某一種魔力所引誘，你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，那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叫他向你求婚的。何況，」他靜止一息，「嵐弟，不要說他罷！」

一邊他垂下頭去，兩手靠在地上，悲傷地，似乎心都要炸裂了。陶嵐慢慢地說：

「不過你為什麼不──」她沒有說完。

「什麼呢？」

蕭強笑地。她也強笑：

「你自己想一想罷。」

靜寂落在兩人之間；許久，蕭震顫地說：

「我們始終做一對兄弟罷，這比什麼都好。你不相信麼？你不相信人間有真的愛麼？哈，我還自己不知道要做怎樣的一個人，前途開拓在我身邊的又是怎樣的一種顏色。環境可以改變我，極大的漩渦可以捲我進去。所以，我始終──我也始終願意你做我底一個弟弟，使我一生不致十分寂寞，錯誤也可以有人來校正。你以為不是嗎？」

嵐無心地答：「是的，」意思幾乎是──不是。

他繼續淒涼的說：

「戀愛呢，我實在不願意說它。結婚呢，我根本還沒有想過。嵐弟，我不立刻寫回信給你，理由就在這裡了！」停一息，又說：「而且生命，生命，這是一回什麼事呢？在一群朋友底歡聚中，我會感到一己的淒愴，這一種情感我是不該有家庭的了。」

陶嵐輕輕地答：

「你只可否認家庭，你不能否認愛情。除了愛情，人生還有什麼呢？」

「愛情，我是不會否認的。就現在，我豈不是愛著一位小妹妹，也愛著一位大弟弟麼？不過我不願嘗出愛情底顏色的另一種滋味罷了。」

她這時身更接近他的嬌羞地說：

「不過，蕭哥，人終究是人呢！人是有一切人底附屬性的。」

他垂下頭沒有聲音。隨著兩人笑了一笑。

一切溫柔都收入在陽光底散射中，兩人似都管轄著各人自己底沉思。一息，陶嵐又說：

「我希望在你底記憶中永遠伴著我底影子。」

「我希望你也一樣。」

「我們回去罷？」

蕭隨即附和答：

「好的。」

十六

蕭澗秋回到校內，心非常不舒服。當然，他是受了仇人底極大的侮辱以後。他臉色極青白，中飯吃的很少，引得阿榮問他：「蕭先生，你身體好嗎？」他答：「好的。」於是就在房內呆呆地坐著。幾乎半點鐘，他一動不動，似心與身同時為女子之愛力所僵化了。他不絕地想起陶嵐，他底頭殼內充滿她底愛，她底愛有如無數個小孩子，穿著各種美麗的衣服，在他底頭殼內遊戲，跳舞。

他隱隱地想去尋求他底前途上所遺失的寶物。但有什麼呢？他於是看一看身邊，似乎這時有陶嵐底倩影站著，可是他底身邊是空虛的。這樣又過十分鐘，卻有四五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學生走進來。他們開始就問：

「蕭先生，聽說你身體不好嗎？」

「好的。」他答。

「那你為什麼上午告假呢？先生們都說你身體不好才告假的。我們到你底窗外來看看，你又沒有睡在床上，我們很奇怪。」

一個面貌清秀的學生說。

蕭微笑地答：

「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緣故要騙你們。我是因為採蓮妹妹底小弟弟底病很厲害，我去看了一回。」

接著他就和採蓮家裡僱用的宣傳員一樣，說起她們底貧窮，苦楚以及沒人幫助的情形──統說了一遍。學生們個個低頭嘆息，裡面一個說：

「他們為什麼要諱言蕭先生去救濟呢？」

「我實在不知道，」蕭答。

另一個學生插嘴道：

「他們妒忌罷？現在的時候，善心的人是有人妒忌的。」

一個在蕭旁邊的學生卻立刻說：

「不是，不是，錢正興先生豈不是對我們說過嗎？他說蕭先生要娶採蓮妹妹底母親。」

那位學生微笑地。蕭愁眉問：

「他和你們談這種話嗎？」

「是的，他常常同我們說戀愛的事情。他教書教的不好，可是戀愛談的很好，他每點鐘總是上了半課以後，就和我們講戀愛。他也常常講到女陶先生，似乎不講到她，心裡就不舒服似的。」蕭澗秋仍舊悲哀地沒有說，一個年齡小些的學生急急接上說：

「有什麼興味呢，講這種話？書本教不完怎樣辦？他以後若再在講台上講戀愛，我和幾個朋友一定要起來驅逐他！」

蕭微笑地向他看一眼，那位小學生卻態度激昂地紅著臉。

可是另一個學生卻又向蕭笑嘻嘻地問：「蕭先生，你為什麼不和女陶先生結婚呢？」

蕭淡淡地罵：「你們不要說這種話罷！這是你們所不懂得的。」

而那個學生還說：

「女陶先生是我們一鎮的王后，蕭先生假如和她結了婚，蕭先生就變做我們一鎮的皇帝了。」

蕭澗秋說：「我不想做皇帝，我只願做一個永遠的真正的平民。」

而那個學生又說：「但女陶先生是愛蕭先生的。」

這時陶慕侃卻不及提防的推進門來，學生底嘈雜聲音立刻靜止下去。陶慕侃儼然校長模樣地說：

「什麼女陶先生男陶先生。那個叫你們這樣說法的？」

可是學生們卻一個個微笑地溜出房外去了。

陶慕侃目送學生們去了以後，他就坐在蕭澗秋底桌子的對面，說：

「蕭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昨天錢正興向我說，又說你決計要同那位寡婦結婚？」

蕭澗秋站了起來，似乎要走開的樣子，說：

「老友，不要說這種事情罷。我們何必要將空氣弄得酸苦呢？」

陶慕侃灰心地：「我卻被你和我底妹妹弄昏了。」

「並不是我，老友，假如你願意，我此後決計專心為學校謀福利。我沒有別的想念。」

陶幕侃坐了一會，上課鈴也就打起來了。

十七

陽光底腳跟帶了時間移動，照舊過了兩天。

蕭澗秋和一隊學生在操場上遊戲。這是課外的隨意的遊戲，一個球從這人底手內傳給那人底。他們底笑聲是同春三月底陽光一樣照耀，鮮明。將到了吃中飯的時候，操場上的人也預備休歇下來了。陶嵐卻突然出現在操場出入口的門邊，一位小學生頑皮地叫：

「蕭先生，女陶先生叫你。」

蕭澗秋隨即將他手內底球拋給另一個學生，就汗喘喘地向她跑來，兩人沒有話，幾乎似陶嵐領著他，同到他底房內。他隨即問：

「你已吃過中飯了麼？」

「沒有，我剛從採蓮底家裡來。」

她萎靡地說。一個正洗著臉，又問：「小弟弟怎樣呢？」

「已經死了。」

「死了？」

他隨將手巾丟在面盆內，驚駭地。

「兩點鐘以前，」陶嵐說，「我到她們家裡，已經是孩子喘著他最後一口氣的時候。孩子底喉嚨已脹塞住，眼睛不會看他母親了。他底母親只有哭，採蓮也在旁邊哭，就在這哭聲中，送去了一個可愛的孩子底靈魂！我執著他底手，急想設法：可是法子沒有想好，我覺得孩子底手冷去了，變青了！天呀，我是緊緊地執住他底手，好像這樣執住，他才不致去了似的；誰知他靈魂之手，誰有力量不使他蛻化呢？他死了！造化是沒有眼睛的，否則，見到婦人如此悲傷的情形，會不動他底心麼？婦人發狂一般地哭，她抱著孩子底死屍，伏在床上，哭的昏去。以後兩位鄰居來，扶住她，勸著，她又那裡能停止呢？孩子是永遠睡去了！唉，小生命永遠安息了！他丟開了他母親與姊姊底愛，永遠平安了！他母親底號哭那裡能喚得他回來呢？他又那裡會知道他母親是如此悲傷呢？」

陶嵐淚珠瑩瑩地停了一息。這是學校搖著吃中飯的鈴，她喘一口氣說：

「你吃飯去罷。」

他站著一動不動地說：「停一停，此刻不想吃。」

兩人聽鈴搖完，學生們底腳步聲音陸續地向膳廳走進，靜寂一忽，蕭說：

「現在她們怎樣呢？」

陶嵐一時不答，用手巾拭了一拭眼，更走近他一步，膽怯一般，慢慢說：

「婦人足足哭了半點鐘，於是我們將昏昏的她放在床上，我又牽著採蓮，一邊託她們一位鄰居，去買一口小棺，又託一位去叫埋葬的人來，採蓮的母親向我說，她已經哭的沒有力氣了，她說：

「『不要葬了他罷，放他在我底身邊罷！他不能活著在他底家裡，我也要他死著在家裡呢！』

「我沒有聽她底話，向她勸解了幾句。勸解是沒有力量的，我就任自己底意思做。將孩子再穿上一通新衣服，其實並不怎樣新，不過有幾朵花，沒有破就是，我再尋不出較好的衣服來。孩子是滿想來穿新衣服的。像他這樣沒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，孩子當然要去了，以後我又給他戴上一頂帽子。孩子整齊的，工人和小棺都來了。婦人在床上叫喊；『在家裡多放幾天罷，在家裡多放幾天罷！』我們也沒有聽她，於是孩子就被兩位工人抬去了。採蓮，這位可愛的小妹妹，含淚問我：『弟弟到那裡去呢？』我答：『到極樂國去了！』她又說：『我也要到極樂國去。』我用嘴向她一努，說：『說不得的。』小妹妹又恍然苦笑地問：

「『弟弟不再回來了麼？』

「我吻著她底臉上說：

「『會回來的，你想著他的時候。夜裡你睡去以後，他也會來和你相見。』

「她又問：

「夢裡弟弟會說話麼？』

「會說的，只要你和他說。

「於是她跑到她母親底跟前，向她母親推著叫：

「媽媽，弟弟夢裡會來的。日裡不見他，夜裡會來的。陶姊姊說的，你不要哭呀。」

「可是她母親這時非常曠達似的向我說，叫我走，她已經不悲傷了，悲傷也無益。我就到這裡來。」

兩人沉默一息，陶嵐又說：

「事實發生的太悲慘了！這位可憐的婦人，她也有幾餐沒有吃飯，失去了她底肉，消瘦的不成樣子。女孩雖跟在她旁邊，終究不能安慰她。」

蕭澗秋徐徐地說：「我去走一趟，將女孩帶到校裡來。」

「此刻無用去，女孩一時也不願離開她母親的。」

「家裡只有她們母女兩人麼？」

「鄰居都走了，我空空地坐也坐不住。」

一息，她又低頭說：「實在淒涼，悲傷，叫那位婦人怎麼活得下去呢？」

蕭澗秋呆呆地不動說：「轉嫁，只好勸她轉嫁。」

一時又心緒繁亂地在房內走一圈，沉悶地繼續說：「轉嫁，我想你總要負這點責任，找一個動聽的理由告訴她。我呢，我不想到她們家裡去了，我再沒有幫助她的法子；我幫助她的法子，都失去了力量！我不想再到她們家裡去了。女孩請你去帶她到校裡來。」

陶嵐輕輕地說：

「我想勸她先到我們家裡住幾天。這個死孩的印象，在她這個環境內更容易引起悲感來的。以後再慢慢代她想法子。孩子剛剛死了就勸她轉嫁，在我說不出口，在她也聽不進去的。」

他向她看一看，似看他自己鏡內的影子，強笑說：

「那很好。」

兩人又無言地，各人深思著。學生們吃好飯，腳步聲在他們的門外陸續地走來走去。房內許久沒有聲音。採蓮，這位不幸的女孩，卻含著淚背著書包，慢慢地向他們底門推進去，出現在他倆底前面。蕭澗秋駭異地問：

「採蓮，你還來讀書麼？」

「媽媽一定要我來。」

說著，就咽咽地哭起來。

他們兩人又互相看一看，覺得事情非常奇怪。他愁著眉，又問：「媽媽對你說什麼話呢？」

女孩還是哭著說：「媽媽叫我來讀書，媽媽叫我跟蕭伯伯好了！」

「你媽媽此刻在做什麼呢？」

「睡著。」

「哭麼？」

「不哭，媽媽說她會看見弟弟的，她會去找弟弟回來。」

蕭澗秋心跳地向陶嵐問：「她似有自殺的想念？」

陶嵐也淚涔涔地答：「一定會有的。如我處在她這個境遇裡，我便要自殺了。不過她能丟掉採蓮麼？」

「採蓮是女孩子，在這男統的宗法社會裡，女孩子不算得什麼。況且她以為我或能收去這個孤女。」

同時他向採蓮一看，採蓮隨拭淚說：

「蕭伯伯，我不要讀書，我要回家去。媽媽自己會不見掉的。」

蕭澗秋隨又向陶嵐說：

「我們同女孩回去罷。我也只好鼓舞自己底勇氣再到她們底家裡去走一遭。看看那位運命被狼嘴嚼著的婦人底行動，也問問她底心願。你能去邀她到你家裡住幾天，是最好的了。我們向孩子走罷。」

「我不去，」陶嵐搖搖頭說，「我此刻不去。你去，我過一點鐘再來。」

「為什麼呢？」

「不必我們四人同時去。」

蕭明白了。又向她仔細看了一看，聽她說：

「你不吃點東西麼？我肚子也餓了。」

「我不餓，」他急忙答。「採蓮，我們走。」

一邊就牽著女孩底手，跑出來。陶嵐跟在後面，看他們兩個影子向西村去的路上消逝了。她轉到她底家裡。

十八

婦人在房內整理舊東西。她將孩子所穿過的破小衣服丟在一旁；又將採蓮底衣服折疊在桌上，一件一件地。她似乎要將孩子底一切，連蹤跡也沒有地擲到河裡去，再將採蓮底運命裹起來。如此，似悲傷可以滅絕了，而幸福就展開五彩之翅在她眼前翱翔。她沒有哭，她底眼內是乾燥的，連一絲隱閃的滋潤的淚光也沒有。她毫無精神地整理著，一時又沉入呆思，幻化她一步步要逼近來的時日：

──男孩是死了！只剩得一個女孩。──

──女孩算得什麼呢？於是便空虛了！──

──沒有一分產業，沒有一分積蓄，──

──還得要人來幫忙，不成了！──

──一個男子像他一樣，不成了！──

──我毀壞了他底名譽，以前是如此的，──

──為的忠貞於丈夫，也忍住他底苦痛，──

──他可以有幸福的，他可以有──

──於是我底路──便完了！──

女孩輕輕地先進門，站在她母親底身前，她也不知覺。女孩叫一聲：

「媽媽！」女孩含淚的。

「你沒有去麼？我叫你讀書去！」

婦人愁結著眉，十分無力地發怒。

「蕭伯伯帶我回來的。」

婦人仰頭一望，蕭澗秋站在門邊，婦人隨即低下頭去，沒有說。他遠遠地站著說了一句，似想了許久才想出來的：「過去了的事情都過去了。」

婦人好像沒有聽懂，也不說。蕭一時非常急迫，他眼釘住看這婦人，他只從她臉上看出憔悴悲傷，他沒有看出她別的。他繼續說：「不必想；要想的是以後怎麼樣。」

於是她抬頭緩緩答：

「先生，我正在想以後怎麼樣呢！」

「是，你應該──」一邊他走近攏去。

她說，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：「應該這樣。」

一個又轉了極弱極和婉的口聲，向她發問：「那末你打算怎樣呢？」

她底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輕地答：「於是我底路──便完了！」

他更走近，兩手放在女孩底兩肩上，說，「說重一點罷，你怕想錯了！」

這時婦人止不住湧流出淚，半哭地說，提高聲音：「先生！我總感謝你底恩惠！我活著一分鐘，就記得你一分鐘。但這一世我用什麼來報答你呢？我只有等待下世，變做一隻牛馬來報答你罷！」

「你為什麼要說像這樣陳腐的話呢？」

「從心深處說出來的。以前我滿望孩子長大了來報答你底恩，現在孩子死去了，我底方法也完了！」一邊拭著淚，又忍止住她底哭。

「還有採蓮在。」

「採蓮──」她向女孩看一看，「你能收留她去做你底丫頭麼？」

蕭澗秋稍稍似怒地說：「你們婦人真想不明白，愚蠢極了！一個未滿三週的小孩，死了，就死了，算得什麼？你想，他底父親二十七八歲了，尚且給一炮打死！似這樣小的小孩，心痛他做什麼？」

「先生，叫我怎樣活得下去呢？」

他卻向房內走了一圈，忍止不住地說出：

「轉嫁！我勸你轉嫁。」

婦人卻突然跳起來，似乎她從來沒有聽到過婦人是可以有這一個念頭的。她遲疑地似無聲的問：

「轉嫁？」

他吞吐地，一息坐下，一息又站起：

「我以為這樣辦好。做一個人來吃幾十年的苦有什麼意思？還是擇一位相當的你所喜歡的人──」

他終於說不全話，他反感到他自己說錯了話了。對於這樣貞潔的婦人的面，一邊疑惑地轉過頭向壁上自己暗想：

「天呀，她會不會疑心我要娶她呢？」

婦人果然似觸電一般，心急跳著，氣促地，兩眼釘在他底身上看，一時斷續的說：

「你，你，你是我底恩人，你底恩和天一樣大，我，我是報答不盡的。沒有你，我們三人早已死了，這個短命的冤家，也不會到今天才死。」

他卻要引開觀念的又說：

「我們做人，可以活，總要忍著苦痛，設法活下去。」

婦人正經地說：

「死了也算完結呢！」

蕭澗秋搖搖頭說：

「你完全亂想，你一點不顧到你底採蓮麼？」採蓮卻只有誰說話，就看誰，在她母親與先生之間，呆呆的。婦人這時將她抱去，一面說：

「你對我們太有心了，先生，我們願做你一世的用人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蕭吃驚地。她說：「我願我底女孩，跟你做一世的用人。」

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「你能收我們去做僕役麼，恩人？」

她似乎要跪倒的樣子，流著淚。他實在看得非常動情，悲傷。他似乎操著這位不幸的婦人底生死之權在他手裡，他極力鎮定他自己，強笑說：

「以後再商量。我當極力幫助你們，是我所能做到的事。」

一邊他心裡車轣轆地想：

「假如我要娶妻，我就娶去這位婦人罷。」

同時他看這位婦人，不知她起一個什麼想念和反動，臉孔變得更青；又見她兩眼模糊地，她暈倒在地上了。

採蓮立刻在她母親底身邊叫：

「媽媽！媽媽！」

她母親沒有答應，她便哭了。蕭澗秋卻非常急忙地跑到她底前面，用兩手執著她底兩臂，又搖著她底頭，口裡問：

「怎樣？怎樣？」

婦人底喉間有些哼哼的。他又用手摸一摸她底額，額冰冷，汗珠出來。於是他扶著她底頸，幾乎將她抱起來，扶她到了床上，給她睡著。口子又問，夾並著愁與急的，

「怎樣？你覺得怎樣？」

「好了，好了，沒有什麼了。」

婦人低微著喘氣，輕弱地答；用手擦著眼，似睡去一回一樣。女孩在床邊含淚的叫：

「媽媽！媽媽！」

婦人又說，無力的：「採蓮呀，我沒有什麼，你不用慌。」她將女孩底臉拉去，偎在她自己底臉上，繼續喘氣地說：「你不用慌，你媽媽是沒有什麼的。」

蕭澗秋站在床邊，簡直進退維谷的樣子，低著頭，似想不出什麼方法。一時又聽婦人說，聲音是顫抖如弦的：

「採蓮呀，萬一你媽媽又怎樣，你就跟蕭伯伯去好了。蕭伯伯對你的好，和你親生的伯伯一樣的。」

於是青年憂愁地問：

「你為什麼又要說這話呢？」

「我覺得我自己底身體這幾天來壞極！」

「你過於悲傷了，你過於疲倦了！」

「先生，孩子一病，我就沒有嚥下一口飯；孩子一死，我更嚥不下一口水了！」

「不對的，不對的，你底思想太卑狹。」

婦人沒有說，沉沉地睡在床上。一時又睜開眼向他看一看。他問；

「現在覺得怎樣？」

「好了。」

「方纔你想到什麼嗎？」

她遲疑一息，答：

「沒有想到什麼。」

「那末你完全因為太悲傷而疲倦的緣故。」婦人又沒有說，還是睜著眼看他。

他呆站一息，又強笑用手按一按她底額上，這時稍稍有些溫，可是還有冷汗。又按了一按她底脈搏，覺得她底脈搏緩弱到幾乎沒有。他只得說：「你應當吃點東西下去才好。」

「不想吃。」

「這是不對的，你要餓死你自己嗎？」她也強笑一笑。青年繼續說：

「你要信任我才好，假如你自己以為我對你都是好意的話。人總有一回死，這樣幼小的孩子，又算得什麼？而且每個母親總要死了她一個兒子，假如是做母親的人，因為死了一個孩子，就自己應該挨餓幾十天，那末天下的母親一個也沒有剩了。人底全部生命就是和運命苦鬥，我們應當戰勝運命，到生命最後的一秒不能動彈為止。你應當聽我底話才好。」

她似懂非懂地苦笑一笑，輕輕說：

「先生請回去罷，你底事是忙的。我想明白了，我照先生底話做。」

蕭澗秋還是執著婦人底枯枝似的手。房內沉寂的，門卻忽然又開了，出現一位女子。他隨將她底手放回，轉臉迎她。女孩也從她母親懷裡起來。

十九

陶嵐先走近他底身前問：「你還沒有去嗎？」

他答：「因她方才一時又暈去，所以我還在。」

她轉頭問她，一邊也按著她底方才被蕭澗秋捻過的手：

「怎樣呢，現在？」

婦人似用力勉強答：

「好了，我請蕭先生回校去。蕭先生怕也還沒有吃過中飯。」

「不要緊，」他說，「我想喝茶。方纔她暈去的時候，我找不到一杯熱的水。」

「讓我來燒罷。」陶嵐說，「還有採蓮也沒有吃中飯麼？已經三點鐘了。」

「可憐這小孩子也跟在旁邊挨餓。」

陶嵐卻沒有說，就走到灶間，倒水在一隻壺裡，折斷生刺的柴枝來燒它。她似乎想水快一些沸，就用很多的柴塞在灶內，可是柴枝還青，不容易著火，弄得滿屋子是煙，她底眼也滾出淚來。婦人在床上向採蓮說：

「你去燒一燒罷，怎麼要陶先生燒呢？」

女孩跑到爐子的旁邊，水也就沸了。又尋出幾乎是茶梗的茶葉來，泡了兩杯茶，端到他們底面前。

這樣，房內似換了一種情景，好像他們各人底未來的人生問題，必須在這一小時內決定似的。女孩偎依在陶嵐底身邊，眼睜視著她母親底臉上，好像她已不是她底母親了，她底母親已同她底弟弟同時死去了！而不幸的青年寡婦，似上帝命她來嘗盡人間底苦汁的人，這時倒苦笑地，自然地，用她沉靜的目光向坐在她床邊的陶嵐看了一回，又看一回；再向站在窗邊垂頭看地板的蕭澗秋望了幾望。她似乎要將他倆底全個身體與生命，剖解開來又聯接攏去。似乎她看他倆底衣緣上，鈕扣邊，統統閃爍著光輝，出沒著幸福，女孩在他們中間，也會有地位，有願望地成長起來，於是她強笑了。嚴肅的悲慘的空氣，過了約一刻鐘。陶嵐說：

「我想請你到我底家裡去住幾天。你現在處處看見都是傷心的，損壞了你底身體，又有什麼用呢？況且小妹妹跟在你底身邊也太苦，跟你流淚，跟你挨餓，弄壞小妹妹底身子也不忍。還是到我家裡去住幾天，關鎖起這裡的門來。」

她婉轉低聲地說到這裡，婦人接著說：

「謝謝你，我真不知怎樣報答你們底善意。現在我已經不想到過去了，我只想怎樣才可算是真正的報答你們底恩。」

稍停一息，對採蓮說：

「採蓮，你跟蕭伯伯去罷！跟陶先生去罷！家裡這幾天沒有人燒飯給你吃。我自己是一些東西也不想吃了。」

採蓮仰頭向陶嵐瞧一瞧，同時陶嵐也向她一微笑，更摟緊她，沒有其他的表示，一息，陶嵐又嚴肅地問：

「你要餓死你自己麼？」

「我一時是死不了的。」

「那末到我家裡去住幾天罷。」

婦人想了一想說：

「走也走不動，兩腿醋一般酸。」

「叫人來抬你去。」

陶嵐又和王后一般的口氣。婦人答：

「不要，謝謝你，兒子剛死了，就逃到人家底家裡去，也說不過去。過幾天再商量罷。我身子也疲倦。讓我睡幾天。」

他們沒有說。一息，她繼續說：

「請你們回去罷！」

蕭澗秋向窗外望了一望天色，向採蓮說：

「小妹妹，你跟我去罷。」

女孩走到他底身邊。他向她們說：

「我兩人先走了。」

「等一等」，陶嵐接著說。

於是女孩問：

「媽媽也去嗎？」

婦人卻心裡哽咽的，說不出「我不去」三個字，只搖一搖頭。嵐催促地說：

「你同去罷。」

「不，你們去，讓我獨自睡一天。」

「媽媽不去嗎？」

「你跟陶先生去，明天再來看你底媽媽。」

他們沒有辦法，低著頭走出房外。他們一時沒有說話。離了西村，陶嵐說：

「留著那位婦人，我不放心。」

「有什麼方法？」

「你以為任她獨自不要緊嗎？」

「我想不出救她的法子。」

他底語氣淒涼而整密的。一個急促地：

「明天一早，我再去叫她。」

這樣，女孩跟陶嵐到陶底家裡，陶嵐先拿了餅乾給她吃。蕭澗秋獨自回到校內。

他愈想那位婦人，覺得危險愈逼近她。他自己非常地不安，好像一切禍患都從他身上出發一樣。

他並不吃東西，肚子也不餓；關著房門足足在房內坐了一點鐘，黃昏到了，阿榮來給他點上油燈。他就在燈下很快地寫這幾行信：

親愛的嵐！我不知怎樣，好像生平所有所有底煩惱都集中在此時之一刻！我簡直似一個殺人犯一樣──我殺了人，不久還將被人去殺！

那位可憐的婦人，在三天之內，我當用正當的根本的方法救濟她。

我為了這事，我縈迴，思想，考慮：嵐，假如最後我仍沒有第二條好法子的時候──我決計娶了那位寡婦來！你大概也聽得歡喜的，因為對於她你和我都同樣的思想。

過了明天，我想親身對她說明。嵐弟，事實恐非這樣不可了！

但事實對於我們也處置的適宜的，你不要誤會了。

寫不出別的話，願幸福與光榮降落我們三人之間。

祝君善自珍愛！

蕭澗秋上。

他急忙將信封好，就差阿榮送去。自己仍兀自坐在房內，苦笑起來。

不上半點鐘，一位小學生就送她底回信來了。那位小學生跑得氣喘的向蕭澗秋說：

「蕭先生，蕭先生，陶先生請你最好到她底家裡去一趟，採蓮妹妹也不時要哭，哭著叫回到家裡去。」

「好的。」蕭向他點一點頭。學生去了。回信是這麼寫的：

蕭先生！你底決定簡直是一個霹靂，打的使我發抖。你非如此做不可嗎？你就如此做罷！

可憐的嵐

蕭澗秋將信讀了好幾遍，簡直已經讀出陶嵐寫這信時的一種幽怨狀態，但他還是兩眼不轉移地注視著她底秀勁撩草的筆跡上，要推敲到她心之極遠處一樣。

將近七時，他披上一件大衣，用沒精打采的腳步走向陶嵐底家裡。

採蓮吃好夜飯就睡著了，小女孩似倦怠的不堪。他們兩人一見簡直沒有話，各人都用苦笑來表示心裡底煩悶。幾乎過去半小時，陶嵐問：

「我知道你，你非這樣做不可嗎？」

「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法來。」

「你愛她嗎？」

蕭澗秋慢慢地：

「愛她的。」

陶嵐冷酷地譏笑地做臉說：

「你一定要回答我──假如我要自殺，你又怎樣？」

「你為什麼要說這話？」

他走上前一步。

「請你回答我。」

她還是那麼冷淡地。他情急地說：

「莫非上帝叫我們幾人都非死不可嗎？」

沉寂一息，陶嵐冷笑一聲說：

「我知道你不相信自殺。就是我，我也偏要一個人活下去，活下去；孤獨地活到八十歲，還要活下去！等待自然的死神降臨，它給我安葬，它給我痛哭──一個孤獨活了幾十年的老婆婆，到此才會完結了！」一邊她眼內含上淚，「在我底四周知道我心的人，只有一個你；現在你又不是我底哥哥了，我從此更成孤獨。孤獨也好，我也適宜於孤獨的，以後天涯地角我當任意去遊行。一個女子不好遊行的麼？那我剃了頭髮，扮做尼姑。我是不相信菩薩的，可是必要的時候，我會扮做尼姑。」

蕭澗秋簡直恍恍惚惚地，垂頭說：

「你為什麼要說這話呢？」

「我想說，就說了。」

「為什麼要有這種思想呢？」

「我覺得自己孤單。」

「不是的，在你的前路，炫耀著五彩的理想。至於我，我底肩膀上是沒有美麗的羽翼的。嵐，你不要想錯了。」

一個喪氣地向他看一看，說：

「蕭哥，你是對的，你回去罷。」

同時她又執住他底手，好似又不肯放他走。一息，放下了，又背轉過臉說：

「你回去，你愛她罷。」

他簡直沒有話，昏昏地向房外退出去。他站在她底大門外。大地漆黑的，他一時不知道要投向那裡去，似無路可走的樣子。仰頭看一看天上的大熊星，好像大熊星在發怒道：

「人類是節外生枝，枝外又生節的──永遠弄不清楚。」

二十

他回到校裡，看見一隊教師聚集在會客室內談話。他們很起勁地說，又跟著高聲的笑，好像他們都是些無牽掛的自由人。

他為的要解除他自己底憂念，就向他們走近去。可是他們仍舊談笑自若，而他總說不出一句話，好像他們是一桶水，他自己是一滴油，終究溶化不攏去。沒有一息，陶慕侃跟著進來。他似來找蕭澗秋的，可是他卻非常不滿意地向大眾說起話來：

「事情是非常希奇的，可是我終在悶葫蘆裡，莫名其妙。蕭先生是講獨身主義的，聽說現在要結婚了。我底妹妹是講戀愛的，今夜卻突然要獨身主義了！蕭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大家立時靜止下來，頭一齊轉向蕭，他微笑地答：「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」

方謀立刻就向慕侃問：「那末蕭先生要同誰結婚呢？」

慕侃答：「你問蕭自己罷。」

於是方謀立刻又問蕭，蕭說：「請你去問將來罷。」

教師們一笑，嘩然說：

「回答的話真巧妙，使人墜在五里霧中。」

慕侃接著說，慨歎地：

「所以，我做大阿哥的人，也給他們弄得莫名其妙了。我此刻回到家裡，妹妹正在哭，我問母親什麼事，母親說──你妹妹從此要不嫁人了。我又問，母親說，因為蕭先生要結婚。這豈不是奇怪麼？蕭先生要結婚而妹妹偏不嫁，這究竟為什麼呢？」

蕭澗秋就接著說：

「無用奇怪，未來自然會告訴你的。至於現在，我自己也不甚清楚。」

說著，他站了起來似乎要走，各人一時默然。慕侃慢慢地又道：

「老友，我看你近來的態度太急促，像這樣的辦事要失敗的。這是我妹妹的脾氣，你為什麼學她呢？」

蕭澗秋在室內走來走去，一邊強笑答：

「不過我是知道要失敗才去做的。不是希望失敗，是大概要失敗。你相信麼？」

「全不懂，全不懂。」

慕侃搖了搖頭。

正是這個時候，各人底疑團都聚集在各人底心內，推究著芙蓉鎮裡底奇聞。有一位陌生的老婦卻從外邊叫進來，阿榮領著她來找蕭先生。蕭澗秋立刻跑向前去，知道她就是前次在船上敘述採蓮底父親底故事那人。一邊奇怪地向她問道：

「什麼事？」

那位老婦只是戰抖，簡直嚇的說不出話。一時，她似向室內底人們看遍了。她叫道：

「先生，採蓮在哪裡呢？她底媽媽吊死了！」

「什麼？」

蕭大驚地。老婦氣喘的說：

「我，我方才想到她兩天來沒有吃東西，於是燒了一碗粥送過去。我因為收拾好家裡的事才送去，所以遲一點。誰知推不進她底門，我叫採蓮，裡面也沒有人答應。我慌了，俯在板縫上向裡一瞧，唉！天呀，她竟高高地吊著！我當時跌落粥碗，粥撒滿一地，我立刻跑到門外喊救命，來了四五個男人，敲破進門，將她放下來，唉！氣已斷了！心頭冰冷，臉孔發青，吞吐出來，模樣極可怕，不能救了！現在，先生，請你去商量一下，她沒有一個親戚，怎樣預備她底後事。」老婦人又向四周一看，問：

「採蓮在那裡呢？也叫她去哭她母親幾聲。」

老婦人慌慌張張地，似又悲又怕。教師們也個個聽得發呆。

蕭澗秋說：

「不要叫女孩，我去罷。」

他好似還可救活她一般地急走。陶慕侃與方謀等三四位教師們也跟去，似要去看看死人底可怕的臉。

他們一路沒有說話，只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，向西村急快地移動，田野是靜寂地，黑暗地，貓頭鷹底尖利鳴聲從遠處傳來。

在這時的各教師們底心內誰都感覺出寡婦的淒慘與可憐來。

四五位男人繞住寡婦底屍。他們走上前去。屍睡在床上，蕭澗秋幾乎口子喊出「不幸的婦人呀！」一句話來。而他靜靜地站住，流出一兩滴淚。他看婦人底臉，緊結著眉，愁思萬種地，他就用一張棉被將她從髮到腳跟蓋上了。鄰居的男人們都退到門邊去。就商量起明天出葬的事情來，一邊，僱了兩位膽大些的女工，當晚守望她底屍首。

於是人們從種種的議論中退到靜寂底後面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陶嵐跑進校裡來，蕭澗秋還睡在床上，她進去。

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」陶嵐問，含起淚珠。

「事情竟和悲劇一般地演出來──女孩呢？」

「她還不知道，叫著要到她媽媽那裡去，我想帶她去見一見她母親底最後的面。」

「隨你辦罷，我起來。」

陶嵐立刻回去。

蕭澗秋告了一天假，進行著婦人的喪事。他幾乎似一位丈夫模樣，除了他並不是怎樣哭。

墳做在山邊，石灰塗好之後，他就回到校裡來。這已下午五時，陶慕侃，陶嵐──她摟著採蓮──，皆在。他們一時沒有說，女孩哭著問；

「蕭伯伯，媽媽會醒回來麼？」

「好孩子，不會醒回來了！」

女孩又哭：「我要媽媽那裡去！我要媽媽那裡去！」

陶嵐向她說，一邊拍她底髮，親暱的，流淚的：

「會醒回來的，會醒回來的。過幾天就會醒回來。」

女孩又哽咽地靜下去。蕭澗秋低低地說：

「我帶她到她媽媽墓邊去坐一回罷。也使她記得一些她媽媽之死的印象，說明一些死的意義。」

「時候晚了，她也不會懂得什麼的。就是我哥哥也不懂得這位婦人底自殺的意義。不要帶小妹妹去。」

陶嵐說了，她哥哥笑一笑沒有說，忠厚的。

學校底廚房又搖鈴催學生去吃晚飯。陶嵐也就站起身來想帶採蓮回到家裡去。她底哥哥說：

「密司脫蕭，你這幾天也過得太苦悶了！你好似並不是到芙蓉鎮來教書，是到芙蓉鎮來討苦吃的。今晚到敝舍去喝一杯酒罷，消解消解你底苦悶。以後的日子，總是你快樂的日子。」

蕭澗秋沒有答可否，接著陶嵐說：

「那末去罷，到我家裡去罷。我也想回家去喝一點酒，我底胸腔也塞滿了塊壘。」

「我不想去。我簡直將學生底練習簿子堆積滿書架。我想今夜把它們改正好。」

陶幕侃說，他站起來，去牽了他朋友底袖子：

「不要太心急，學生們都相信你，不會哄走你的。」

他底妹妹又說：

「蕭先生，我想和你比一比酒量。看今夜誰喝的多，誰底胸中苦悶大。」

「我卻不願獲得所謂苦悶呢！」

──一下子，他們就從房內走出來。隨著傍晚底朦朧的顏色，他們到了陶底家。晚餐不久就佈置起來。在蕭澗秋底心裡，這一次是缺少從前所有的自然和樂意，似乎這一次晚餐是可紀念的。

事實，他也喝下許多酒，當慕侃斟給他，他在微笑中並不推辭。陶嵐微笑地看著他喝下去。他們也說話，說的都是些無關係的學校裡底事。這樣半點鐘，從門外走進三四位教師來，方謀也在內。他們也不快樂地說話，一位說：

「我們沒有吃飽飯，想加入你們喝一杯酒。」

「好的，好的。」

校長急忙答。於是陶嵐因吃完便讓開座位。他們就來擠滿一桌，方謀喝過一口酒以後，就好像喝醉似的說起來：

「芙蓉鎮又有半個月可以熱鬧了；採蓮底母親的猝然自殺，竟使個個人聽得駭然！唉！真可算是一件新聞，拿到報紙上面去揭載的。母親殉兒子，母親殉兒子！」

陶慕侃說：

「真是一位好婦人，實在使她活不下去了！太悲慘，可憐！」

另一位教師說：

「她底自殺已傳遍芙蓉鎮了。我們從街上來，沒有一家不是在談論這個問題。他們嘆息，有的流淚，誰都說她應當照烈婦論。也有人打聽著採蓮的下落。蕭先生，你在我們一鎮內，名望大極了，無論老人，婦女，都想見一見你，以後我們學校的參觀者，一定絡繹不絕了！」

方謀說：

「蕭先生實在可以佩服，不過枉費心思。」

蕭澗秋突然向他問：

「為什麼呢？」

「你如此煞費苦心地去救濟她們。他們本來在下雪的那幾天就要凍死的，幸你毅然去救濟她們。現在結果，孩子死了，婦人死了，豈不是──」

方謀沒有說完，蕭澗秋就似怒地問：

「莫非我的救濟她們，為的是將來得得到報酬麼！」

一個急忙改口說：

「不是為的報酬，因為這樣不及意料地死去，是你當初所想不到的。」

蕭冷冷地帶酒意的說：

「死了就算了！我當初也並沒有想到孩子一定會長大，婦人一定守著孩子到老的。於是兒子是中國一位出色的有名的人物，母親因此也榮耀起來，對她兒子說：『兒呀，你還沒有報過恩呢！』於是兒子就將我請去，給我供養起來。哈哈，我並沒有這樣想過。」

陶嵐在旁笑了一笑。方謀紅起臉，吃吃的說：

「你不要誤會，我是完全對你敬佩的話。以前鎮內許多人也誤會你，因你常到婦人底家裡去。現在，我知道他們都釋然了！」

「又為什麼呢？」蕭問。

方謀停止一息，終於止不住，說出來：

「他們想，假如寡婦與你戀愛，那孩子死了，正是一個機緣，她又為什麼要自殺？可見你與死了的婦人是完全坦白的。」

蕭澗秋底心胸，突然非常壅塞的樣子。他舉起一杯酒喝空了以後，徐徐說：

「群眾底心，群眾底口──」

他沒有說下去，眼睛轉瞧著陶嵐，陶嵐默然低下頭去。採蓮吃過飯依在她底懷前。一時，女孩淒涼地說：

「我底媽媽呢？」

陶嵐輕輕對她說：

「聽，聽，聽先生們說笑話。假如你要睡，告訴我，我領你睡去。」

女孩又說：

「我要回到家裡去睡。」

「家裡只有你一個人了！」

「一個人也要去。」

陶嵐含淚的，用頭低湊到女孩底耳邊：

「小妹妹，這裡的床多好呀，是花的；這裡的被兒多好呀，是紅的；陶姊姊愛你，你在這裡。」

女孩又默默的。

他們吃起飯來，方謀等告退回去，說學校要上夜課了。

二十一

當晚八點鐘，蕭澗秋微醉地坐在她們底書室內，心思非常地繚亂。女孩已經睡了，他還想著女孩──不知這個無父無母的窮孩子，如何給她一個安排。又想他底自己，──他也是從無父無母底艱難中長大起來，和女孩似乎同一種顏色的運命。他永遠想帶她在身邊，算作自己底女兒般愛她。但芙蓉鎮裡底含毒的聲音，他沒有力量聽下去；教書，也難於遂心使他幹下去了。他覺得他自己底前途是茫然！而且各種變故都從這茫然之中跌下來，使他不及迴避，忍壓不住。可是他卻想從「這」茫然跳出去，踏到「那」還不可知的茫然裡。處處是夜的顏色；因為夜的顏色就幻出各種可怕的魔臉來。他終想鎮定他自己，從黑林底這邊跑到那邊，涉過沒膝的在他腳上急流過去的河水。他願意這樣去，這樣地再去探求那另一種的顏色。這時他兩手支著兩頰，兩頰燃燒的，心臟搏跳著，陶嵐走進來，無心地站在他底身邊。一個也煩惱地靜默一息之後，強笑地問他：

「你又想著什麼呢？」

「明天告訴你。」

她仰起頭似望窗外底漆黑的天空，一邊說：

「我不一定要知道。」

一個也仰頭看著她底下巴，強笑說，

「那末我們等待事實罷。」

「你又要怎樣？」

陶嵐當時又很快地說，而且垂下頭，四條目光對視著。蕭說：

「還不曾一定要怎樣。」

「哈，」她又慢慢的轉過頭笑起來，「你怎麼也變做一位輾轉多思的。不要去想她罷，過去已經給我們告了一個段落了！雖則事實發生的太悲慘，可是悲劇非要如此結局不可的。不關我們底事。以後是我們底日子，我們去找尋一些光明。」她又轉換了一種語氣說：「不要講這些無聊的話，我想請你奏鋼琴，我好久沒有見你奏了。此刻請你奏一回，怎樣？」

他笑迷迷地答她：

「假如你願意的話，我可以奏；恐怕奏的不能和以前一樣了。」

「我聽好了。」

於是蕭澗秋就走到鋼琴的旁邊。他開始想彈一闋古典的曲，來表示一下這場悲慘的故事。但故事與曲還是聯結不起來，況且他也不能記住一首全部的敘事的歌。他在琴邊呆呆的，一個問他：

「為什麼還不奏？又想什麼？」

他並不轉過頭說：

「請你點一首歌給我奏罷。」

她想了一想，說：

「《我心在高原》好麼？」

蕭沒有答，就翻開譜奏他深情的歌，歌是Burns（彭斯一七五九─一七九六,蘇格蘭詩人）作的。

我心在高原，

離此若干里；

我心在高原，

追趕鹿與麋，

追趕鹿與麋，

中心長不移。

別了高原月，

別了朔北風，

故鄉何美勇，

祖國何強雄；

到處我漂流，

漫遊任我意，

高原之群峰，

永遠心相愛。

別了高峻山，

山上雪皓皓；

別了深湛澗，

澗下多芳草；

再別你森林，

森林低頭愁；

還別湍流溪，

溪聲自今古。

我心在高原，

離此若干里；

──

他彈了三節就突然停止下來，陶嵐奇怪地問：「為什麼不將四節彈完呢？」

「這首詩不好，不想彈了。」

「那末再彈什麼呢？」

「簡直沒有東西。」

「你自己有製作麼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《Home, Sweet Home》（J．H．Payne，一七九一─一八五二），我唱。」

「也不好。」

「那末什麼呢？」

「想一想什麼喪葬曲。」

「我不喜歡。」

蕭澗秋從琴邊離開。陶嵐問：

「不彈了麼？」

「還彈什麼呢？」

「好哥哥！」她小姑娘般撒嬌起來，她看得他太憂鬱了。

「請你再彈一個，快樂一些的，活潑一些的。」

一個卻純正地說：「藝術不能拿來敷衍用的。我們還是真正的談幾句話罷。」

「你又想說什麼呢？」

「告訴你。」

「不必等到明天了麼？」陶嵐笑謔地。

蕭澗秋微怒的侷促地說：「不說了似覺不舒服的。」

陶嵐快樂地將兩手執住他兩手，叫起來：「那麼請你快說罷。」

一個卻將兩手抽去放在背後，低低的說：「我這裡住不下去了！」

「什麼呀？」

陶嵐大驚地，在燈光之前，換白了她底臉色。蕭說，沒精打采的：

「我想向你哥哥辭職，你哥哥也總只得允許。因為這不是我自己心願的事，我底本心，是想在這裡多住幾年的。可是現在不能，使我不能。人人底目光看住我，變故壓得我喘不出氣。這二天來，我有似在黑夜的山岡上尋路一樣，一刻鐘，都難於捱過去！現在，為了你和我自己的緣故，我想離開這裡。」

房內沉寂一忽，他接著說：

「我想明後天就要收拾走了。總之，住不下去。」

陶嵐卻含淚的說：

「沒有理由，沒有理由。」

蕭強笑地說：

「你底沒有理由是沒有理由的。」

「我想，不會有人說那位寡婦是你謀害了的。」

房內底空氣，突然緊張起來，陶嵐似盛怒地，淚不住地流，又給帕拭了。他卻站著沒有動。她激昂地說：

「你完全想錯了，你要將你自己底身來贖個個人底罪麼？你以為人生是不必挽救快樂的麼？」

「平靜一些罷，嵐弟！」

這時她卻將桌上一條玻璃，壓書用的，拿來骨的一聲折斷。同時氣急的說：

「錯誤的，你非取消成見不可！」

一個卻笑了一笑，陶嵐仰頭問：

「你要做一位頑固的人麼？」

「我覺得沒有在這裡住下去的可能了。」

蕭澗秋非常氣弱的，陶嵐幾乎發狂地說：「有的，有的，理由就在我。」同時她頭向桌上臥倒下去。

他說：「假如你一定要我在這裡的時候──我是先向你辭職的。」

「能夠取消你底意見麼？」

「那麼明天商量，怎樣？事情要細細分析來看的，你實在過用你底神經質，使我沒有申辯的餘地。」

「你是神經過敏，你底思想是錯誤的！」

他聚起眉頭，走了兩步，非常不安地說：

「那末等明天再來告訴我們到底要怎樣做。此刻我要回校去了。」

陶嵐和平起來說：「再談一談，我還你給你一個參考。」

蕭澗秋走近她，幾乎臉對臉：「你瞧我底臉，休摸我底額，我心非常難受。」

陶嵐用兩手放在他底兩頰上，深沉地問：「又怎樣？」

「太疲乏的緣故罷。」

「睡在這裡好麼？」

「讓我回去。」

「頭暈麼？」

「不，請你明天上午早些到校裡來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陶嵐點點頭，左右不住的顧盼，深思的。

這時慕侃正從外邊走進來，提著燈光，向蕭說：

「你底臉還有紅紅的酒興呢。」

「哥哥，蕭先生說心裡有些不舒服。」

「這幾天太奔波了，你真是一個忠心的人。還是睡在這罷。」

「不，趕快走，可以到校裡。」說著，就強笑地急走出門外。

二十二

門外迎著深夜底寒風，他感覺得一流冷顫流著他底頭部與身上。他摸他底額，額火熱的；再按他底脈搏，脈搏也跳的很快。

他咬緊他底牙齒，心想：「莫非我病了？」他一步步走去，他是無力的，支持著戰抖，有似膽怯的人們第一次上戰場去一樣。

他還是走的快的，知道迎面的夜底空氣，簌簌地從耳邊過去。有時他也站住，走到橋邊，他想要聽一聽河水底緩流的聲音，他要在河邊，舒散地涼爽地坐一息。但他又似非常沒有心思，他要快些回到校裡。他臉上是微笑的，心也微笑的，他並不憂愁什麼，也沒有計算什麼。似乎對於他這個環境，感到無名的可以微笑。他也微微感到這二月來他有些變化，不自主地變化著。他簡直似一隻小輪子，裝在她們的大輪子裡面任她們轉動。

到了學校，他將學生底練習簿子看了一下。但他身體寒抖的更厲害，頭昏昏地，背上還有冷汗出來。他就將門關好，沒有上鎖，一邊脫了衣服，睡下。這時心想：

「這是春寒，這是春寒，不會有病的罷！」

到半夜一點鐘的樣子，身體大熱。他醒來，知道已將病證實了。不過他也並不想什麼，只想喝一杯茶。於是他起來，從熱水壺裡倒出一杯開水喝下。他重又睡，可是一時睡不著。他對於熱病並不怎樣討厭，討厭的是從病裡帶來的幾個小問題：「什麼時候脫離病呢？竟使我纏繞著在這鎮裡麼？」「假如我病裡就走，也還帶去採蓮麼？」他又自己不願意這樣多想，極力使他底思潮平靜下去。

第二天早晨，阿榮先來給他倒開水。幾分鐘後，陶嵐也來，她走進門，就問：

「你身體怎樣呢？」

他醒睡在床上答：「夜半似乎發過熱，此刻卻完全好了。」

同時他問她這時是幾點鐘。一個答：

「正是八點。」

「那末我起來罷，第一時就有功課。」

她兩眼望向窗外，窗外有兩三個學生在讀書，坐在樹下。蕭坐起，但立刻頭暈了，耳鳴，眼眩。他重又跌倒，一邊說：

「嵐，我此刻似乎不能起來。」

「覺得怎樣呢？」

「微微頭昏。」

「今天再告假一天罷。」

「請再停一息。我還想不荒廢學生底功課。」

「不要緊。連今天也不過請了兩天假就是。因為身體有病。」

他沒有話。她又問；

「你不想吃點東西麼？」

「不想吃。」

這時有一位教師進來，問了幾句關於病的話，囑他休養一兩天，就走了出去了。方謀又進來，又說了幾句無聊的話，囑他休息休息，又走出去。他們全似偵探一般，用心是不能測度的。陶嵐坐在他底床邊，似對付小孩一般的態度，半親昵半疏遠的說道：

「你太真情對付一切，所以你自己覺得很苦罷！不過真情之外，最少要隨便一點。現在你病了，我本不該問，但我總要為自己安心，求你告訴我究竟有沒有打消你辭職的意見？我是急性的，你知道。」

「一切沒有問題，請你放心。」

同時他將手伸出放在她底手上。她說，似不以為然：

「你底手掌還很熱的！」

「不，此刻已不；昨夜比較熱一點。」

「該請個醫生來。」他卻笑起來，說：

「我自己清楚的，明天完全可以走起，病並不是傳染，稍稍疲倦的關係。讓我今天關起門來睡一天就夠了。」

「下午我帶點藥來。」

「也好的。」

陶嵐又拿開水給他喝，又問他需要什麼，又講一些關於採蓮的話給他聽。時光一刻一刻地過去，她底時光似乎全為他化去了。

約十點鐘，他又發冷，他底全身收縮的。一群學生走進房內來，他們問陶嵐：

「女陶先生，蕭先生怎樣呢？」

「有些冷。」

學生又個個擠到他的床前，問他冷到怎樣程度。學生嘈雜地要他起來，他們的見解，要他到操場上去運動，那末就可以不冷，就可以熱了。蕭澗秋說：

「我沒有力氣。」

學生們說：

「看他冷下去麼？我們扶著你去運動罷。」

孩子們的見解是天真的，發笑的，他們胡亂地纏滿一房，使得陶嵐沒有辦法驅散。但覺得熱鬧是有趣的。這樣一點鐘，待校長先生走進房內，他們才一哄出去。可是有一兩個用功的學生，還執著書來問他疑難的地方，他給他們解釋了，無力的解釋了。陶慕侃說：

「你有病都不安，你看。」

蕭笑一笑答：

「我一定還從這不安中死去。」

陶嵐有意支開的說：

「哥哥，蕭先生一星期內不能教書，你最好去設法請一個朋友來代課。也使得蕭先生休息一下。」

蕭聽著不做聲，慕侃說：

「是的，不過你底法子靈一些，你能代我去請密司脫王麼？」

「你是校長，我算什麼呢？」

「校長底妹妹，不是沒有理由的。」

「不高興。」

「為的還是蕭先生。」

「那麼讓蕭先生去罷，誰底責任。」

蕭笑著向慕侃說：

「你能去請一位朋友來代我一星期教課，最好。我底病是一下就會好的，不過即使明天好，我還想到女佛山去旅行一趟。女佛山是名勝的地方，我想起到這裡來的機會去遊歷一次。」

慕侃說：

「要到女佛山去是便的，那還得我們陪你去。我要你在這裡訂三年的關約，那我們每次暑假都可以去，何必要趁病裡？」

「我想去，人事不可測的。小小的易於滿足的慾望，何必要推諉得遠？」

「那末哥哥，」嵐說，「我們舉行一次踏青的旅行也好。女佛山我雖到過一次，終究還想去一次。趕快籌備，在最近。」

「我想一個人去。」蕭說。

兄妹同時奇怪地問：

「一個人去旅行有什麼興趣呢？」

他慢慢的用心的說：

「我卻喜歡一個人，因為兒童時代的喜歡一隊旅行的脾氣已經過去了。我現在只覺得一個人遊山玩水是非常自由：你喜歡這塊岩石，你就可在這塊岩石上坐幾個鐘點；你如喜歡這樹下，或這水邊，你就睡在這樹下，水邊過夜也可以。總之，喜歡怎樣就怎樣；假使同著一個人，那他非說你古怪不可。所以我要獨自去，為的我要求自由。」

兩人思考地沒有說。他再說道：

「請你趕快去請一位代理教師來。」

慕侃答應著走出去。一時房內又深沉的。

窗外有孩子遊戲底笑喊聲，有孩子底唱歌聲，快樂的和諧的一絲絲的音波送到他們兩人底耳內，但這時兩人感覺到寥寂了。蕭睡不去，就向她說：

「你回家去罷。」

「放中學的時候去。」一息又問，「你一定要獨自去旅行麼？」

「是的。」她吞吐地說不出似的：「無論如何，我想同你一道去。」

他卻傷感似地說：

「等著罷！等著罷！我們終究會有長長的未來的！」

說時，頭轉過床邊。她悲哀地說：

「我知道你不會──」又急轉語氣：「讓你睡，我去。我去了你會睡著的，睡罷。」

她就走出去，坐在會客室內看報紙。等待下課鐘底發落，帶採蓮一同回家。她底心意竟如被寒冰冰過，非常冷淡的。

下午，她教了二節課之後，又到他底房內，問他怎樣。他答：「好了，謝謝你。」

「吃過東西麼？」

「還不想吃。」

「什麼也不想吃一點麼？」

同時她又急忙地走出門外，叫阿榮去買了兩個蘋果與半磅糖來，放在他底床邊。她又拿了一把裁紙刀，將蘋果的皮薄薄削了，再將蘋果一方方切開。她做這種事是非常溫愛的。他吃著糖，又吃蘋果。四肢伸展在床上是柔軟的。身子似被陽光曬得要融化的樣子，一種溫慰與淒涼緊纏著他心上，他回想起十四五歲的那年，身患重熱病，他底堂姊侍護他的情形來。他想了一息，就笑向她說：

「嵐弟，你現在已是我十年前的堂姊了！你以後就做我底堂姊罷，不要再做我底弟弟了，這樣可以多聚幾時。」

「什麼？你說什麼？」她奇怪地。

蕭沒有回答，她又問：「你想起了你底過去麼？」

「想起養護我底堂姊。」

「為什麼要想到過去呢？你是不想到過去的呀！」

「每當未來底進行不順利的時候，就容易想起過去。」

「未來底進行不順利？你底話是什麼意思呢？」

「沒有什麼意思的。」

「你已經沒有女佛山旅行的心思了麼？」

「有的。」同時他伸出手，執住她底臂，提高聲音說：「假如我底堂姊還在──不過現在你已是我底堂姊了！」

「無論你當我什麼，都任你喜歡，只要我接近著你。」

他將她底手放在口邊吻一吻，似為了苦痛才這樣做的。一邊又說：

「我為什麼會遇見你？我從沒有像在你身前這樣失了主旨的。」

「我，我也一樣。」她垂頭嬌羞的說。他正經應著：「可是，你知道的，我的志趣，我的目的，我不願──」

「什麼呢？」她呼吸緊張地。

他答：「結婚。」

「不要說，不要說，」她急忙用手止住他，紅著兩頰，「我也不願聽到這兩個字，人的一生是可以隨隨便便的。」

這樣，兩人許久沒有添上說話。

二十三

當晚，天氣下雨，陶嵐從雨中回家去了。兩三位教師坐在蕭澗秋底房內。他們將種種主義高談闊論，簡直似辯論會一樣。他並不說，到了十點鐘。

第二天，陶嵐又帶採蓮於八時來校。她已變做一位老看護婦模樣。他坐在床上問她：

「你為什麼來的這樣早呢？」

她坦白的天真地答：「哎，我不知怎樣，一見你就快樂，不見你就難受。」

他深思了一忽，微笑說：「你向你母親走，向你母親底臉看好了。」

她又緩緩的答：「不知怎樣，家庭對我也似一座冰山似的。」

於是他沒有說。以後兩人寂寞的談些別的。第三天，他們又這樣如荼如蜜的過了一天。

第四天晚上，月色非常皎潔。蕭澗秋已從床上起來。他同慕侃兄妹緩步走到村外的河邊。樹，田，河水，一切在月光下映得異常優美。他慨歎地說道：

「我三天沒出門，世界就好像換了一副樣子了。月，還是年年常見的月，而我今夜看去卻和往昔不同。」

「這是你心境改變些的緣故。今夜或者感到快樂一點罷？」

慕侃有心的說。他答：

「或者如此，也就是你底『或者』。因此，我想趁這個心境和天氣，明天就往女佛山去玩一回。」

「大概幾天回來呢？」慕侃問。

「你想須要幾天？」

「三天儘夠了。」

「那末就勾留三天。」

陶嵐說，她非常不願地：

「哥哥，蕭先生底身體還沒有完全健康，我想不要去罷。那裡聽見過病好了只有一天就出去旅行的呢？」

「我底病算作什麼！我簡直休息了三天，不，還是享福了三天。我一點也不做事。又吃得好，又得你們陪伴我。所以我此刻精神底清朗是從來沒有過的。我能夠將一切事情解剖的極詳細，能夠將一切事情整理的極消楚。因此，我今夜的決定，決定明天到女佛山去，是一點也不錯的，嵐，你放心好了。」

她淒涼的說：「當然，我是隨你喜歡的。不過哥哥和你要好，我又會和你要好，所以處處有些代你當心，我感覺得你近幾天有些異樣。」

「那是病的異樣，或者我暴躁一些。現在還有什麼呢？」

她想了一想說：

「你全不信任我們。」

「信任的，我信任每位朋友，信任每個人類。」

蕭澗秋起勁地微笑說。她又慢慢的開口：

「我總覺得你和我底意見是相左！」

他也就轉了臉色，純正溫文地眼看著她：

「是的，因為我想我自己是做世紀末的人。」

慕侃卻跳起來問：「世紀末的人？蕭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？」

他答：「請你想一想罷。」

陶嵐鬆散的不顧她哥哥的接著說：「世紀末，也還有個二十世紀底世紀末的。不過我想青年的要求，當首先是愛。」

同時她高聲轉向他哥哥說：

「哥哥，你以為人生除了愛，還有什麼呢？」

慕侃又驚跳地答：

「愛！愛！我假使沒有愛，一天也活不下去。不過妹妹不是的，妹妹沒有愛仍可以活。妹妹不是說過麼？──什麼是愛！」

她垂頭看她身邊底影子道：

「哎，不知怎樣，現在我卻相信愛是在人類底裡面存在著的。恐怕真的人生就是真的愛底活動。我以前否認愛的時候，我底人生是假的。」

蕭澗秋沒有說。她哥哥戲謔地問：

「那末你現在愛誰呢？」

她斜過臉答：

「你不知道，你就不配來做我底哥哥！」

慕侃笑說：

「不過我的不配做你底哥哥這一句話，也不僅今夜一次了。」同時轉過頭問蕭：「那末蕭，你以為我妹妹怎樣？」

「不要談這種問題罷！這種問題是愈談愈縹緲的。」

「那叫我左右做人難。」

慕侃正經地坐著，蕭接著說：

「現在我想，人只求照他自己所信仰的勇敢做去就好。不必說了，這就是一切了。現在又是什麼時候？嵐，我們該回去了。」

慕侃仰頭向天叫：

「你們看，你們看，月有了如此一個大暈。」

他說：「變化當然是不一定的。」

陶嵐靠近他說：「明天要發風了，你不該去旅行。」他對她笑一笑，很慢很慢說出一句：「好的。」

於是他們回來，兄妹往向家裡，他獨自來到學校。

他一路想，回到他底房內，他還坐著計議。他終於決定，明天應當走了。錢正興底一見他就迴避的態度，他也忍耐不住。

他將他底房內匆匆整了一整。把日常的用品，放在一隻小皮箱內。把二十封陶嵐給他的信也收集起來，包在一方帕兒內。

他起初還想帶在身邊，可是他想了一忽，卻又從那隻小皮箱內拿出來，夾在一本大的音樂史內，藏在大箱底，他不想帶它去了。

他衣服帶得很少，他想天氣從此可以熱起來了。幾乎除他身上穿著以外，只帶一二套小衫。他草草地將東西整好以後，就翻開學生底練習簿子，一疊疊地放在桌上，比他的頭還高。他開始一本本的拿來改正，又將分數記在左角。有的還加上批語，如「望照這樣用功下去，前途希望當無限量」，或「太不用心」一類。

在十二時，阿榮走來說：「蕭先生，你身體不好，為什麼還不睡呢？」

「我想將學生底練習簿子改好。」

「明天不好改的麼？還有後天呢？」

阿榮說著去了。他還坐著將它們一本本改好，改到最末的一本。

已經是夜半兩點鐘了，鄉村的夜半是比死還靜寂。

他望窗外的月色，月色仍然秀麗的。又環顧一圈房內，預備就寢。可是他茫然覺到，他身邊很少錢，一時又不知可到何處去借。他惆悵地站在床前，一時又轉念：

「我總不會餓死的！」

於是他睡入被內。

但他睡不著，一切的傷感湧到他底心上，他想起個個人底影子，陶嵐底更明顯。但在他底想像上沒有他父母底影子。眼內潤濕的這樣自問：

「父母呀，你以為你底兒子這樣做對麼？」

又自己回答道：

「對的，做罷！」

這一夜，他在床上輾轉到村中的雞鳴第三次，才睡去。

二十四

第二天七時，當蕭澗秋拿起小皮箱將離開學校的一刻，陶慕侃急忙跑到，氣喘地說：

「老兄，老兄，求你今天旅行不要去！無論如何，今天不要去，再過幾天我當陪你一道去玩。昨夜我們回家之後，我底妹妹又照例哭起來，你知道，她對我表示非常不滿意，她說我對朋友沒有真心，我被她罵的無法可想。現在，老兄，求你不要去。」

蕭澗秋冷冷的說一句：

「箭在弦上。」

「母親底意思，」慕侃接著說，「也以為不對，她也說沒有聽到過一個人病剛好了一天，就遠遠地地去旅行的。」

蕭又微笑問：

「你們底意思預備我不回來的麼？」

慕侃更著急地：

「什麼話？老友！」

「那末現在已七點鐘，我已不能再遲疑一刻了。到碼頭還有十里路，輪船是八點鐘開的，我知道。」

慕侃垂下頭，無法可想的說：

「再商量一下。」

「還商量什麼呢！商量到十二點鐘，我可以到女佛山了。」

旁邊一位年紀較老的教師說：

「陶先生，讓蕭先生旅行一次也好。他經過西村這次事件，不到外邊去舒散幾天，老在這裡，心是苦悶的。」

蕭澗秋笑說：「終究有幫助我的人。否則個個像你們兄妹的圍起來，我真被你們急死。那末，再會罷！」

說著，他就提起小皮箱向校外去了。

「那讓我送你到碼頭罷。」慕侃在後面叫。

他回過頭來：

「你還是多教一點鐘學生的功課，這比跑二十里路好的多了。」

於是他就掉頭不顧地向前面去。

他一路走的非常快，他又看看田野村落的風景。早晨的乳白色空中，太陽照著頭頂，還有一縷縷的微風吹來，但他卻感不出這些景色底美味了。比他二月前初來時的心境，這時只剩得一種淒涼。農夫們荷鋤地陸續到田野來工作，竟使他想他此後還是做一個農夫去。

當他轉過一所村子的時候，他看見前面有一位年輕婦人，抱著一位孩子向他走來。他恍惚以為寡婦的母子復活了，他怔忡地站著向她們看一眼，她們也慢慢的低著頭細語的從他身邊走過，模樣同採蓮底母親很相似，甚至所有臉上的愁思也同量。這時他呆著想：

「莫非這樣的婦人與孩子在這個國土內很多麼？救救婦人與孩子！」

一邊，他又走的非常快。

他到船，正是船在起錨的一刻。他一腳跳進艙，船就離開埠頭了。他對著岸氣喘的叫：「別了！愛人，朋友，小弟弟小妹妹們！」他獨自走近一間房艙內。這船並不是他來時所趁的那小輪船，是較大的，要駛出海面，最少要有四小時才得到女佛山。船內乘客並不多，也有到女佛山去燒香的。

陶慕侃到第三天，就等待朋友回來。可是第三天底光陰是一刻一刻過去了，終不見有朋友回來的消息。他心裡非常急，晚間到家，採蓮又在陶嵐底身邊哭問她底蕭伯伯為什麼還不回來。女孩簡直不懂事地叫：

「蕭怕伯也死了麼？從此不回來了麼？」

陶嵐底母親也奇怪。可是大家說：

「看明天罷，明天他一定回來的。」

到了第二天下午三時，仍不見有蕭澗秋底影子，卻從郵差送到一封掛號信，發信人署名是「女佛山後寺蕭澗秋緘」。

陶慕侃吃了一驚，趕快拆開。他還想或者這位朋友是病倒在那裡了；他是決不會做和尚的。一邊就抽出一大疊信紙，兩眼似噴出火焰來地急忙讀下去。可是已經過去而無法挽回的動作，使這位誠實的朋友非常感到失望，悲哀。

信底內容是這樣的──

慕侃老友：

我平安地到這裡有兩天了。可玩的地方大概都去跑過。這實在是一塊好地方───另一個世界，寄託另一種人生的。不過我，也不過算是「跑過」就是，並不怎樣使我依戀。

你是熟悉這裡底風景的。所以我對於海潮，岩石，都不說了，我只向你直陳我這次不回芙蓉鎮的理由。

我從一腳踏到你們這地土，好像魔鬼引誘一樣，會立刻同情於那位自殺的青年寡婦底運命。究竟為什麼要同情她們呢？我自己是一些不瞭然的。但社會是喜歡熱鬧的，喜歡用某一種的生毛的手來探摸人類底內在的心的。因此我們三人所受的苦痛，精神上的創傷，盡有盡多了。實在呢，我倒還會排遣的。我常以人們底無理的譭謗與妒忌為榮；你的妹妹也不介意的，因你妹妹毫不當社會底語言是怎麼一回事。不料孩子突然死亡，婦人又慷慨自殺，──我心將要怎樣呢，而且她為什麼要死？老友，你知道麼？她為愛我和你底妹妹而出此的。

你底妹妹是上帝差遣她到人間來的！她用一縷縷五彩的纖細的愛絲，將我身纏的緊緊，實在說，我已跌入你妹妹底愛網中，將成俘虜了！我是幸福的。我也曾經幻化過自己是一座五彩的樓閣，想像你底妹妹是住在這樓閣之上的人。有幾回我在房內徘徊，我底耳朵會完全聽不到上課鈴的打過了，學生們跑到窗外來喊我，我才自己恍然向自己說：「醒了罷，拿出點理智來！」

我又自己向自己答：「是的，她不過是我底一位弟弟。」

自採蓮底母親自殺以後，情形更逼切了！各方面竟如千軍萬馬的圍困攏來，實在說，我是有被這班箭手底亂箭所射死的可能性的。

而且你底妹妹對我的情義，叫我用什麼來接受呢？心呢，還是兩手？我不能使理智來解釋與應用的時候，我只有逃走之一法。

現在，我是衝出圍軍了。我仍是兩月前一個故我，孤零地徘徊在人間之中的人。清風掠著我底髮，落霞映著我底胸，站在茫茫大海的弧島之上，我歌，我哭，我聲接觸著天風了。

採蓮的問題，恐怕是我牽累了你們，但我之妹妹，就是你和你妹妹之妹妹，我知道你們一定也愛她的。待我生活著落時，我當叫人來領她，我決願此生帶她在我身邊。

我底行李暫存貴處，幸虧我身邊沒有一件值錢的物，也到將來領女孩時一同來取。假如你和你妹妹有什麼書籍之類要看，可自由取用。我此後想不再研究音樂。

今天下午五時，有此處直駛上海的輪船，我想趁這輪到上海去。此後或南或北，尚未一定。人說光明是在南方，我亦願一瞻光明之地。又想哲理還在北方，願赴北方去墾種著美麗之花。時勢可以支配我，像猶如此孑然一身的青年。

此信本想寫給你妹妹的，奈思維再四，無話可言。望你婉辭代說幾句，不過他底聰明，對於我這次的不告而別是會瞭解的。希望她努力自愛！

餘後再談。

弟蕭澗秋上

陶慕侃將這封信讀完，就對他們幾位同事說：「蕭澗秋往上海去了，不回來了。」

「不回來了？」

個個奇怪的，連學生和阿榮都奇怪，大家走攏來。慕侃悵悵地回家，他妹妹迎著問：「蕭先生回來了麼？」

「你讀這信。」

他失望地將信交給陶嵐，陶嵐發抖地讀了一遍，默了一忽，眼含淚說：

「哥哥，請你到上海去找蕭先生回來。」

慕侃怔忡的。她母親走出來問什麼事。陶嵐說：

「媽媽，蕭先生不回來了，他往上海去了。他帶什麼去的呢？一個錢也沒有，一件衣服也沒有。他是哥哥放走他的，請哥哥找他回來。」

「妹妹真冤枉人。你這脾氣就是趕走蕭先生底原因。」慕侃也發怒地。

陶嵐急氣說：

「那末，哥哥，我去，我同採蓮妹妹到上海去。在這情形下，我也住不下去的，除非我也死了。」

她母親也流淚的，在旁勸說道：「女兒呀、你說什麼話呵？」同時轉臉對慕侃說，「那你到上海去走一趟罷，那個孩子也孤身，可憐應該找他回來。我已經願將女兒給他了。」

慕侃慢慢的向他母親說：

「向數百萬的人群內，那裡去找得像他這樣一個人呢？」

「你去找一回罷。」他母親重複說。

陶嵐接著說：

「哥哥，你這推委就是對朋友不忠心的證據。要找他會沒有方法嗎？」

老誠的慕侃由怒轉笑臉，注視他妹妹說：

「妹妹，最好你同我到上海去。」

（據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一日上海春潮書局版）